夜色中,趙素娥勒馬回首。
很多年前她作為和親公主離開京城時候的那個晚上,她也曾經在凄涼月色下回望京城。
同樣的萬籟俱寂,同樣深深淺淺的墨色暗影。
京城離她很近,但又很遠。
這一回不知道還有沒有第二次機會重新回去了。
是不甘心的。
但又無可奈何。
似乎等待她的永遠是失敗,就算她機關算盡,也不能得償所愿。
她這個公主做得實在太窩囊。
似乎是上天對她格外苛刻,讓她失去了那么多,又讓她永遠在失意中。
晚風中,她想起許許多多從前的事情,她想起來先帝還在時候她在宮中挑駙馬時候的快意,也想起來先帝去世之后,她被孝仁太后強行送去和親時候的悲苦。
她想起來在北狄宮中的步步為營,也想起來她為了回到晉國重新奪回大權時候對劉鯀的種種許諾。
她忽然在想如若那時候沒有容昭,她是不是早就已經把自己當初的種種心愿都實現,她是不是就不會如現在這樣喪家之犬一般離開京城
她現在能去哪里
她想起來傍晚時候趙叢云親自來見她的情形。
趙叢云已經不再是之前乖巧聽話的樣子,他露出了與孝仁太后相似的絕情絕義嘴臉,他道“太尉的奏疏朕看過,也看過種種證據,盡管皇姐這兩年的確辛苦,朕原本應該網開一面,但皇姐從前與北狄勾結,并且對母后不敬的事情,證據鑿鑿,朕不能視而不見。朕給皇姐三天時間,皇姐離開了晉國境內,朕從此之后不會計較。”
那時她原已想好了推脫之詞,她原本打算把一切都推到季四明還有容昭手下胡邈身上,正好可以用勾結二字來定義他們之間的關系,正好還能把容昭拖下水,讓趙叢云心生警惕,誰想到趙叢云一來便說了這樣的話。
并且趙叢云也不打算聽她多說什么,語氣淡得很,他道“當初皇姐去和親,的確是朕與母后對不起皇姐,但皇姐與北狄勾結一事,實在是無法讓朕釋懷。朕可以容忍皇姐做許多事情,但這件事情卻沒有辦法原諒。朕不能替當初在戰亂中流離失所的百姓輕易說一句原諒,他們多少人因為北狄的入境而被迫離開家園,之后又不得不狼狽尋一個棲身之所朕甚至可以容下皇姐你對母后的不敬,但勾結北狄一事,朕無法容忍了。朕允許皇姐帶走你想帶走的東西,從此不要回晉國了。”
說完這些之后,趙叢云便徑直離開。
趙素娥明白這件事情已經再無轉圜之地,她的辯解已經毫無用處,她的謀劃或者就已經早被趙叢云看在眼里,故而他才會如此篤定地說出了這些。
可三天時間能去哪里
若是尋常出行,也不過只是能離開京城到京畿下轄的州縣。
若不眠不休換馬不換人前行,或者遠一些能到北地邊境,又或者到洛州這種地方。
其實趙叢云就是要她死罷了。
他不愿意承擔下一個心狠手辣對親人下手的名聲,故而給了一個看起來是生路的死路。
她應該就自裁在公主府中,成全趙叢云的心愿,或許他還會看在自己做了兩年多攝政長公主的份上,為她死后還遮掩一二,給她死后哀榮。
但她卻并不想死。
于是盡管離開京城也不過是一死,她還是在夕陽西下時候帶著人離開了京城。
而此時此刻跟隨在她身邊的人她收回目光,看向了舉著火把跟隨著她的這些侍衛。
這些人還是當年先帝還在時候賜予她的侍衛。
他們當初陪著她去了北狄,然后陪著她回到京城,十多年過去,有一些人離開,有一些人死去,剩下的不過就這十幾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