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瑤瑤側身低咳一聲,拉緊了身上的外裳,緩緩朝臥房外頭走去,道“我想去阿嬤屋子走走。”
話一落,便已掀開簾子踏了出去。
寧瑤瑤的次間緊挨著吳老太太的臥房,整個西院這會兒還點著燈,點燈至頭七,給老太太照亮回來的路。
吳家雖官至太守,到底寒門鄉野出身,老太太一貫節約,屋子里陳列簡陋,所用之物多半為屋里的丫鬟婆子所做,寧瑤瑤常年歪在屋子里養病,閑來無事,素來喜愛做些個小玩小意兒的,討老太太歡心。
放眼望去軟榻上的蹩腳的抱枕,幾子上茶碗的茶套,窗前花瓶里插的用絹布扎的布花兒,柜子上貼的福喜之字全部都是出自寧瑤瑤之手。
“這個茶套還是上年春日里我給套上的,那年開春突降大雪,冷得嚇人,阿嬤怕我畏寒,花了十好幾兩銀子去西城的皮毛鋪子買了塊狐皮子給我做了一身大氅,我便做給她的回禮,她還笑話我,給碗娃娃都穿上衣裳了,真是調皮,卻還一直瞞著我瞞到了四月中,其實我早就曉得了,她的小拇指上凍了塊瘡,一到夜里就發癢,哼,我還偷偷給她撓過癢癢呢,也不知到底是哪個調皮。”
“喏,雛云,這對抱枕是我九歲那年第一次學做針線給做的,四個角的抱枕做成了五個角了,丑得掉牙了,這死老太太卻還一直不肯扔,每個上門的婦人婆子來了,都要拿出來將我笑話打趣一番,整個云城的婦人怕都曉得我手工蹩腳,不是個賢惠的了,你說,她討嫌不討嫌。”
“還有這雙棉鞋,雛云,你還記得么,這是前年老太太壽辰我給做的,棉花還是我親種下的親收的呢,為了做這雙鞋,手指頭都扎破了,可這個傻老太太,鞋子做了兩年了卻一直不穿,那還做甚做啊,現在便是想穿也穿不了了罷,白白費了我好幾個月的功夫,你說,該不該數落數落。”
話說進屋后,寧瑤瑤便從門口一路緩緩奚落到最里側,最終,坐在了老太太臨世前躺過的那張羅漢床上,抱著床頭柜上的一雙牡丹花鞋面的棉鞋,淡淡嗤笑著說著。
偌大的屋子里,寂靜的黑夜,沒有一點聲音,襯得她的輕笑嗤笑聲格外突兀瘆人。
寧瑤瑤笑著笑著,盯著空蕩蕩的羅漢床呆呆出神。
雛云立在身側,偷偷將臉別了過去。
死老太太就這么走了。
臨走前對她說,說她多活的這十年都是老天爺白賞的,知足了。
說她去底下尋她外祖父,尋她娘團聚了。
讓她別難過,不許哭。
寧瑤瑤便當真沒有哭過一聲。
她也不難過。
一下都沒有難過過。
真的。
就是,就是人死了便什么都不留下了。
明兒個舅娘表妹們要過來收拾老太太的東西。
哪還有個什么東西可收拾的,一件貴重物件都沒有,全給她瞧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