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衛燕走進,說話聲驀地停了下來。
接著一個小宦官從屏風后走出來。
吳懷見到衛燕,恭敬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道“君侯請進。”
衛燕嗯了一聲,隨小宦官入內,入內發現殿內并無旁人,只姜曜坐在案幾后。
在看到姜曜眼上一層白綾時,不由一怔,問道“太子殿下眼睛這是怎么了”
吳懷沒隱瞞,替姜曜道出了失明的事。
姜曜側過臉,唇角銜著淺淺的笑意,好似完全沒有被此事困擾,聲音清冽如泉“衛侯今日前來有何事”
衛燕接過吳懷遞來茶盞,道“倒也沒有旁的事,是本侯久仰太子雅望,今日湊巧得了空,便想來拜訪一二。”
仗著眼前人看不見,衛燕也沒遮掩,大大方方打量起四周。
殿內陳設古樸雅致,香爐、茶案、書籍、琴棋,此外再無旁的冗余。
一旁雅案上擺放著一只棋盤,盤身以青色大理石大刀闊斧砍制成,棋面上黑子與白子,皆是玉石所做,精致而風雅。
衛燕是武將,出生微寒,置身于這樣的宮舍,渾身竟覺不舒服起來,好似這屋內的一景一物都在反襯著他的粗鄙。
坐在對面的姜曜,親自給他沏了一杯茶,動作行云流水,說不盡的寫意風流,加之他容色曜麗,清貴俊美,莫說旁人,便是衛燕也多看了幾分。
衛燕想到了別的事
一年前,天子昏聵,中原動蕩不安,四方起義紛起。
衛燕趁機起兵,鎮壓謀反。
那時太子在西北對抗蠻夷,受了重傷,生命垂危,無暇自顧,給了衛燕趁虛而入的機會,于是挾軍令入洛陽,一舉把持了權柄。
這一年來被權勢浸淫,讓衛燕幾乎忘記了從前在底層摸爬滾打的日子,然而此刻面對姜曜,那些已經埋藏了的過往不堪記憶,再次如潮水涌來。
衛燕粗糲的指腹摩挲著茶碗。
茶碗用的是天青色凍石花建盞,內壁雕鏤石花,茶面搖動,發出泠泠輕盈之音。
對面人聲音溫和“衛侯能嘗出這是什么茶嗎”
衛燕搜腸刮肚了片刻,也想不到是哪一味茶,面色微微古怪。
“是本侯見識淺陋了,竟從未嘗過。”
姜曜輕輕笑了笑,修長的手伸出,又替他倒了一杯,道“衛侯未嘗過也是正常,此茶名叫青頂露,是取祁連雪山上一株集天地精華和雪光照耀的青芽制成,一年也只能得一兩包,世面上極其少見。”
衛燕又呷了一口,“確實極妙。”
衛燕忽然明白為何外人都說姜太子君子如玉。姜曜的氣質分明是冷清的,然而任何人與之相處,都會忍不住想要靠近,就仿佛那冬天傲雪冷艷的紅梅,有時暗香勾人。
一種自慚形穢感,自衛燕心底油然而生。
他坐如針氈,極其不適,想快速結束交談,道出了這次來的目的。
“柔貞公主逃婚一事,想必太子也聽說了,今日我來,是想請太子允我搜一搜東宮。”
姜曜指尖敲了敲圈椅的椅柄,道“羽林軍統領劉照,是不是在東宮外侯著”
“他在。”
“他不是衛侯的得力部下嗎前夜就是他搜的東宮,有沒有找到柔貞公主,衛侯問他便知,何須再搜一次”
衛燕高大的身量微微前傾,企圖施壓“只是有些事,還需親力親為才能徹底放心。有宮人瞧見那夜柔貞公主就是跑進了東宮。太子殿下大大方方讓人進來搜一搜,撇清嫌疑,不是更好”
姜曜唇角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他沒有應答,可二人心知肚明,這一舉實在欠妥。
滿室沉寂中,吳懷出聲道“君侯是聽誰說柔貞公主一定在東宮的可否確定我們殿下不怕君侯搜宮,君侯想搜便搜,無人攔著也大可以將東宮所有宮女都拉過來,拷問一番,看看她們可有瞧見半點柔貞公主的影子。”
吳懷面色沉靜,絲毫不懼。
衛燕看著吳懷,目光淬了寒冰。
一個小小的宦官,竟然也敢用這樣的語氣和衛燕說話
太子沒有出聲制止,這便也是他的意思了。
衛燕手指捏緊茶碗邊緣,捏到指尖泛白。
時間仿佛停止,空氣好似凝固。誰也沒有打破沉默,誰也沒有出聲。
風停了,有無聲的硝煙彌漫。
在這緊繃的氣氛之中,衛燕抬起眼,一眼就看到了墻壁上掛著的一柄雕弓。
弓身華美,外鑲嵌通透的白玉,尾部墜下一只劍穗。
一些不合時宜的記憶闖入了他的腦海,大概是六七年前,天子去北方巡游,浩浩蕩蕩帶了一隊人。太子也跟隨在側,與一群長安世家子策馬游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