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驚雙一路忐忑,好在她見到祖母之時,祖母面容已然有些紅潤,神色亦是平靜了許多,燕驚雙同發病的祖母打過多次交道,一眼便能看出,祖母此刻并沒有發病。
她心下微松,走了進去。
靠在床榻上的祖母,剛由丫鬟服侍喂了藥,空氣里藏著一股淡淡的藥苦味。
看見燕驚雙進來,祖母抬起了有些發軟的手,同她召了召。
“雙丫頭來了,過來陪祖母坐會。”
燕驚雙依言坐了過去,接替丫鬟手里的甜羹,拿起白瓷勺,給祖母喂著。
只是喂著喂著,燕老夫人略有些渾濁的眼便續起了淚水,燕驚雙一愣,忙放下碗,拿出手帕,替燕老夫人擦著眼淚,驚詫道。
“祖母,這是怎么了”
燕老夫人卻一手握住了燕驚雙的手腕,一手捶著自己的胸口道。
“都是祖母的錯,如果不是祖母的病,你又何必隱藏容貌,還被寧家那臭小子背叛,以你之真容,要找一個比寧家那臭小子好多少的都行。”
“何必受這般委屈”祖母的淚止不住,落在了燕驚雙的手背上。
有些灼熱,有些燙。
燕驚雙忙安慰道“祖母不關你的事,寧墨本就早已心許旁人,這同容貌又有何關系,況且寧墨若真的只是重視膚淺外表之輩,又有什么值得驚雙在意的呢”
燕老夫人淚還是沒能止住,話雖這么說,但她于心有愧,她這個孫女的容顏比之那個女人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而當年那個女人的容顏能讓那樣一個狂徒之輩一見鐘情,即便寧墨不是只重膚淺外表之輩,見了她孫女的真容,也斷不能輕易做出背叛之事。
更不會有外間那般難聽的流言。
是了,雖然燕驚雙退寧墨婚這件事,于情于理,她都能占領高地,但這世間并不全是明事理之輩,更有閑聽八卦之人,他們之中知道寧墨為了明初雪而背叛燕驚雙后,便好奇著這兩位女子的長相,也有好事者真畫了兩人的畫像。
對比之下,好些男子眼里閃過明悟,戲謔道。
“難怪寧墨會動心,這換成哪個正常男人不動心,明初雪同燕驚雙兩人的長相簡直是云泥之別。”
“哪個男人不想要紅袖添香,總不能夜叉添香吧。”
這話引起哄然大笑,但也卻讓燕驚雙隱隱多了一個外號
“燕夜叉”。
其實燕驚雙擇選的易容面具十分平凡,但也不丑,可明初雪之容,放眼杭州府,絕無超越,這般強烈的對比,才會讓燕驚雙背上“夜叉”之名。
這些流言,燕老夫人不想同燕驚雙說,免得她傷心。
在等待燕驚雙這段時間,燕老夫人也回想了這些年的很多事,她臉頰還掛著些許淚痕,眸光卻緩緩定了下來。
她輕輕拍著燕驚雙的手背道。
“驚雙,這些年你為了祖母,為了你父親,也可以說是為了燕府受了不少委屈。”
燕老夫人抬眸,看向燕驚雙平凡的易容面具,眼眶又是潤濕了不少。
“驚雙,做自己吧,不論是你的容顏,還是旁的什么,不用再顧忌別人了。”
思緒回籠,坐在大師跟前的燕驚雙眸光卻有些不知所措的迷茫。
她早已隱藏容顏多年,有一些是祖母的原因,有一些卻是自己的原因。
厭惡那個女人是身體的本能,她同樣厭惡跟她長得像的這張臉。
還有那個女人帶給她的另外一樣東西
燕驚雙想起大師的問話,她抬手,輕輕將落在頰邊的一縷碎發順至耳后,動作沒有小女兒的溫柔,卻利落異常。
她的聲音泛著一股平靜的冷意。
“說傷害,她不配。”
良久,沉默在蔓延,只有隔著兩人的香爐,有裊裊白煙飄出,是栴檀的香氣。
燕驚雙垂眸。
佛家到底是講究與人為善,想起先前恍惚覺得大師是在替她憤怒的感覺,她只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沒睡好覺,產生了些微錯覺。
大師連她經歷過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能與她感同身受,大概還會覺得她戾氣重吧。
燕驚雙第二次起身想走,可大師的聲音卻是適時響起。
“既如此,東西本身是沒有對錯的,你又何必因為一個不配之人,讓自己陷入困頓之地。”
“徒守一方天地,會否會錯過許多風景”
聞言,燕驚雙愣了愣,止住了想離開的動作,透過裊裊的白煙看向大師。
她腦海里好似有一層灰霧正在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