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他這么想,他的同僚們、乃至袁紹自己都這么覺得。
現在的鄴城安定平和,每個州郡的百姓都能安心過冬,官府對登記在冊的鰥寡孤獨按時撫恤,世家豪族夾起尾巴做人,怎么看都是太平盛世的局面。
可是在一個月之前,情況和現在完全不同。
秋收之后就是量地分田,官府貼出告示,所有的百姓不論男女老少都能分到土地,告示剛貼出來沒幾天,那些依附世家豪族的佃農就急沖沖拖家帶口去衙門登記戶籍。
天下初定,朝廷為了休養生息早已下令減免稅收,他們依附世家豪族不用給朝廷交稅,但是要把本來給朝廷的那些稅交給依附的世家,現在官府愿意分給他們田地,不用種別人的田,賦稅還比依附世家豪族少,再選擇當佃農除非他們是傻子。
屯田客的日子過的不太好,可是只要田分下來,天底下就再也沒有屯田客,那些本來由屯田客耕種的田地會被官府接手,據說似乎給屯駐當地的官兵耕種,具體什么情況他們也不知道,他們只知道一家幾口全部都能分到田地的話,來年非但不用餓肚子,甚至還有余錢給家里的小子說個媳婦。
朝廷內部的博弈爭斗平頭百姓不了解,他們只知道他們即將擁有自己的田地,官府不光給他們分田,還貼了告示說家里有適齡孩童的都可以送去縣府的書院學習,村寨離得太遠的話,可以一個村寨或者好幾個村寨一起選一個教書先生,先生的束脩由官府承擔,只要孩子們有學習的天賦,將來就能去更大的書院讀書學習,年紀到了還能參加考試選官。
對尋常百姓來說,里長是他們接觸到的最大的官兒,在往上縣丞縣令簡直是天大的官兒,誰出門能見到縣令一眼回來就能吹噓好幾年,要是家里能出個縣令,說是祖墳冒青煙都不為過。
不用縣令縣丞,就算是縣令縣丞身邊跑腿的小吏,也值得大辦三天流水宴。
如果沒有后面那句年紀到了可以參加考試選官,整篇告示沒有人會在意,他們祖祖輩輩大字不識一個不也活了那么多年,讀書認字干什么,凈浪費時間,有那個功夫不如割草砍柴,年紀小有年紀小能干的活兒,怎么著也能算半個勞力,天天悶在屋里像什么話。
有了后面那句年紀到了可以參加考試選官,尋常百姓一片嘩然,世家大族也亂了陣腳,每當他們以為鄴城那位已經過分的不能再過分的時候,那邊就能搞出更過分的政策來戳他們的心窩子。
隨隨便便什么身份的人都能考試選官,他們這些世家大族豈不成了笑話
楊太尉人就在鄴城,怎么也不知道攔著點,這政策要是真的實行下來,過不了幾十年那些寒門出身的泥腿子就能在朝堂上和他們分庭抗禮,這成何體統
汝南袁氏非要和世家過不去,好,他們管不了,他們去找另一家,可楊太尉,您怎么轉頭就把兒子弄去鄴城當官了
繼汝南袁氏的家主被刺激的瘋掉之后,弘農楊氏終于也要瘋了嗎
這世道怎么了,關東關中兩大世家門閥之首都要和世家整體背道而馳,要不是關西那邊向來不摻和他們這邊的事情,關西世家是不是也要和汝南袁氏弘農楊氏一起和他們過不去啊
關中那些家伙惹出來事端,袁氏雷厲風行直接血洗關中難道還不夠嗎他們已經讓步到不能再讓了,還要怎么樣啊
事實證明,嘴上說著已經讓步到不能再讓了,真到了那個時候其實還能再讓讓,那句話怎么說來著,時間就像海綿里的水,只要愿意擠,總能再擠出來點兒,世家大族的忍耐力也是同理,只要愿意忍,底線總能繼續往后退。
畢竟不能忍的都變成了平頭百姓,家產田地全被沒收,族中子弟被遷到偏遠邊地美名曰勞動改造,世家子君子六藝都要學不假,但是真正學通六藝的沒有幾個,大多都有些偏科,只有讀書認字這一項是必備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