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是賈母一早派鴛鴦送過來的。礙于祭祀之事遭人忌諱,賈母無法拋卻賈府眾人,為自己的外孫女單獨舉辦一次除服宴,只得提前準備好衣服一大早讓鴛鴦送來。
縱然心有缺憾,可這時刻被人記掛著的感覺,還是讓黛玉感動不已。
待穿好衣服,打扮停當,黛玉站在院子里,在鴛鴦和幾個丫頭的陪同下,面朝南邊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這出孝儀式就算是完成了。
丫頭們七手八腳把黛玉從地上扶起來,幫她拍掉衣服上沾的草木泥土。
她站在原地,乖乖地任由她們擺弄。眼眶里流露出的淡淡濕意,提醒著眾人她此時的心情。
“姑娘快別傷心了,仔細眼睛受疼。”眼尖的雪雁瞧見黛玉這副模樣,忙上前安慰。“園子里其他姑娘昨日打發人來,說今日姑娘除服她們要來聚一聚,這會我們還是早作準備,保不齊她們馬上就到了呢。”
這番話著實提醒了黛玉,她不好再磨蹭,指揮著下人將香爐等物收拾了,便趕忙去安排姐妹小聚的一應事務。
賈府小輩們如今住的園子,乃是為兩年前賢德妃省親所造。
賢德妃回來省親時,親自給園子取名為大觀園。又想到自己回去后這園子難免寥落,便命家中能詩會賦的姊妹,以及親弟寶玉一起住了進來。
其中黛玉住的是瀟湘館,和寶玉的怡紅院比鄰而居,寶釵住的是蘅蕪苑,迎、探、惜三人則分別住的是綴錦樓、秋爽齋、蓼風軒。
他們如今住在一個園子里,不比原來在長輩院子里受人管制,是以常常聚在一起吟詩作對、吃酒玩樂。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姑娘們和寶玉如約而至。黛玉早前就拜托紫鵑的兄長,在外面酒樓里訂了幾副席面。又讓花洲做了幾份糕點添桌,還給各個院子的主子送了些。
收到糕點的賈母得知黛玉今日宴客,又將自己私藏的果酒拿出來給她。如此一來,這次宴席也算是隆重,到配得上是除服宴了。
因有孝在身,這兩年里黛玉極少和姐妹們一同飲酒玩樂。這次的宴席,到給了幾位姑娘和寶玉機會,可著勁兒對著她敬酒。不過幾息,她便面帶紅暈,有了薄醉之態。
沉浸在一片鶯啼燕語中的寶玉,正忙碌的不知如何是好。
他一會看看顧盼神飛、恣意爽快的探春,一會又看看雪膚花貌、肌骨瑩潤的寶釵。還有端坐一旁自成一派的惜春、迎春也不容他忽略,一雙眼睛簡直用不過來。
恰逢此時,他回轉目光卻瞧見,兩年里未曾與他大肆玩笑過的黛玉。此刻金釵搖晃、美眸斜睨,正在迷迷蒙蒙間與探春打鬧嬉戲。
窗外有光傾瀉進來,覆蓋在她慧黠靈動的笑顏上。猛然間寶玉只覺身體里的血液在沸騰燃燒,心跳急促如擂鼓。好似只有望她一望,才能止住這種要命的悸動
時下乃三四月份,大觀園內桃花泛濫,許多花瓣被風吹下,弄得滿地都是。
見這些花瓣有的被亂步踩踏,有的擠在臭水溝里腐爛。黛玉心下不落忍,便帶了花鋤、花囊、掃帚出來,想要將它們葬進土里。
若是能隨土而化,也算干凈。
她獨自來到沁芳閘邊的桃樹林里,對著滿地的落英繽紛開始收拾。待她好不容易做了幾個花冢后,已是疲累不堪。
那邊的桃樹林旁有一堆亂石,黛玉想著過去歇上一歇。誰知才剛走近,便瞧見寶玉捧著本中庸正看得入迷。
要知道寶玉一向不喜讀書,尤其是那起子四書五經。姐妹們誰要是說些勸他上進讀書的話,他必然同其翻臉。
如今卻主動捧起書讀,還這般如癡如醉,連她過來都未曾發覺。這讓黛玉如何不好奇,于是她悄悄放輕腳步,走上前去一把將書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