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娘身后還墜著一條小尾巴,是個梳雙髻,穿小紅襖的女娃兒,個頭很小,眼睛卻特別大,大到幾乎占了小半張臉,但沒有眉毛,嘴巴也只有小小的一點,和她那雙大眼睛格外不相配。
而正和胡娘談天那名外地酒客,發間戴著白玉龍角簪,身穿一件矜貴紅緞子長袍,整條袍子上滿繡祥云暗紋,離遠了肉眼看不見,卻能在太陽底下顯出別樣的流光浮色。
再往白了說就是,那人這會雖然是背對著老槐樹的方向,沒有露臉,但光看背影,就知道他一定是一個混不正經又特別有錢的人。
好、好眼熟的祥云暗紋。
謝曲愣愣看一眼那酒客,再低頭看自己,嘴角一抽。
寬袖束腰大紅袍,遠看啥也沒有近看花里胡哨的祥云滿繡,價值連城的龍角白玉簪子沒準腰間還得掛著個用金絲纏成,僅有一枚平安扣大小的鏤空香球。
這一切的一切,無不在昭示著那酒客的身份
果然下一刻,那酒客稍稍轉過身來,露出一雙盛滿桃花的眼。
干果然正是他自己
謝曲被嚇了一跳,一把抓住范昱胳膊,語氣古怪,“小八,你知道站在遠處親眼看見自己調戲良家婦女這種事,到底有多驚悚么”
范昱冷著臉看謝曲,不答反問“你喊我什么”
“呃,小八”
“范大美、啊不對,是范昱,范大人。”倆人眼神一對上,謝曲當機立斷地慫了,他悻悻松開范昱的胳膊,瞪著眼小聲嘀咕道“可那不該是我,我生前確實路過幾次胡娘家開的酒館,這沒錯,可我那時心里明白胡娘是新寡,合該最怕鄰里間的閑言碎語,所以從沒在她家酒館門外和她聊過天。”
頓一頓,又用比方才更小的聲音繼續道,“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很想和你解釋,但是你看胡娘身后那小娃,嘖嘖,那小娃大臉大眼大耳朵,小鼻小嘴小個子,看著也忒嚇人了,簡直就像個披著人皮的小骷髏,一點不討喜。范昱,你難道真看不出來么胡娘既然能在繭中造出并不真正存在的假娃娃,就也一定能造出假”
沒等把這話說完,謝曲自己先愣了。
對啊,那女娃娃一定是假的,胡娘哪里生過什么娃娃
而且你看那小女娃娃長的,眼窩深陷,眼珠子又黑又大,幾乎不見眼白,若是稍一打眼看過去,可不就是只小骷髏的模樣
最離奇的是,他明明記著胡娘全家都該住在由他謝家管轄的春山城,而不是云來城。所以算算日子,胡娘如今即便是死了,即便是心有執念不愿入輪回,想要織繭,想要落葉歸根,也該回春山城去,實在不該到這里來。
而且
謝曲沒忍住,悄悄往前挪了幾步,以便能更清楚地聽到胡娘說話,畢竟在這偌大一顆由無數心懷不甘之人織成的夢繭中,他就只認得胡娘一個了。
而且胡娘在這里的生活情況,與他記憶之中的,竟是完全相反。
在這座“云來城”中,胡娘是十里八鄉出名能干的新媳婦,她不僅和自己相公感情甚篤,生下過孩子,還很孝敬公婆。而她在夢里織造出的外來客“謝曲”,只是一名很懂得品酒,并且常常來她家酒館買酒,愿意照顧她家生意的闊綽好心少爺罷了。
謝曲聽著聽著,覺得自己好像是忽然捋明白了點什么,便想招呼范昱交流一下思考心得。
這么想著,謝曲沒回頭,而是隨手往身后一摸
結果啥也沒摸著。
可以說,在這種到處都是鬼魂的地方雖說謝曲自己也是鬼魂但范昱已經毫無意外成為了謝曲心里的大靠山。謝曲使勁摸了一下,沒摸著,又咬緊牙關再摸第二下,還是沒摸著。
謝曲的臉當時就青了,嚇得連頭也不敢回,心說壞了,謝爺我把靠山給玩丟了
正躊躇著,伸出去的指尖忽然被攥住。謝曲先是一驚,緊接著就像只被踩了尾巴似的老貓一樣,一蹦三尺高,蹭的一下回過頭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