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還只當自己心情不好,耐心衰竭。而如今,那種感覺卻再度翻涌。
“江兮緲,”他再次用力叩門,這一回,不知是否有形勢所迫的緣故,問候的語氣也逐步變調。玉揭裘說,“江兮緲。”
仔細一想,江兮緲還是得了狐貍心才痊愈的。
她有什么好拿喬的。
這個念頭在腦海里涌現,玉揭裘卻絲毫沒覺察到有什么不對。他從前也在心里對人不敬,但面對江兮緲,大多數時候,他什么想法都不會有。
背后傳來的腳步聲令他不由自主闔上眼。
玉揭裘轉過身,再睜眼時微笑起來。
只見師門大半人都出現在外,烏壓壓一片,來勢洶洶,倒教他意外。
玉揭裘想過,新掌門二師父多半會質問他這些時日做什么去了。又或許,更敏銳些,至少發覺他破了殺戒,罰他一通,干脆逐出門去。畢竟他們從以前開始就不對付。
然而,他卻在新掌門臉上看到些許陌生的情緒。
那是畏懼。
玉揭裘想,他在宗門向來做小伏低、卑躬屈膝,偶爾與這位師叔唇槍舌劍,也都沒真動過什么肝火。
他怎么會怕他
玉揭裘只當對方打草,而他從不做被驚的蛇,于是準備照常示弱,說些混淆視聽的軟話。然而,他才要拱手,一股力量便直沖而來,翻過了他手腕。
二師父識破他隱藏的氣息,橫眉怒目,當即叱責道“你哪來的修為”
嘖。玉揭裘不動聲色地煩躁,但仍試圖蒙混過關“什么”
他自毀了經脈,卻還持有一條靈脈。難道要他什么都不做,手無縛雞之力去達成心愿
說什么笑話。
“過去我便時常疑心你。玉揭裘,你太危險了。”二師父厲聲道。
玉揭裘人畜無害地微笑,先將小情小愛的帽子往對方頭上扣“我承認我逾矩,不過,江師姐對你我都無意。倒也不必因此就說我危險吧”
他是成心的。
果不其然,二師父當即惱羞成怒,明明都做了掌門了,還這么破功。他承認,他與玉揭裘積怨已久,大道是次要,主要還是因為江兮緲。
江兮緲進山門以來,他便看著她修煉。這個落落大方、正道曙光般的少女像是一道光,打破了他死水一般的內心。
可她是他師兄的弟子,他接觸的機會寥寥無幾。
不僅如此,她的眼光總是停留在他以外的人身上。
慕澤也就罷了,若是慕澤能與她廝守一生,他也甘愿送上最好的祝愿。可是,這個毛沒長齊的小鬼都時不時纏著她不放,實在非常礙眼。
“孽障,你不懂嗎你說你心悅兮緲,但這種時候,卻能毫不顧忌將兮緲牽扯進來。這便是你的危險之處。”心中最為隱蔽之事被當眾揭穿,二師父忍無可忍,原本倒也沒想走此極端,如今口不擇言道,“你會墮魔,大家早已料到了。”
這回輪到玉揭裘困惑。
墮魔
他不過殺了幾個人擋路的而已,縱使有罪,也沒到那地步吧
等緩過神來,他已然在冷笑,玉揭裘反問“大家是誰”
總有這樣的人。“我”要說成“我等”,己見也要歪曲成世人之見。
他孑然一身,而與之對立,是面前整齊劃一站在同一陣營的同門。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實在脆弱,玉揭裘知道,自己一旦稍微展露真面目,他們就會感到異樣。
放在從前,他并不會覺得這有什么。畢竟只是偽裝而已,人生在世,為了如愿以償修成正果,他要留在宗門,偽裝是必須的。
但如今,他最想做的事已經不是修仙。
玉揭裘突然感到無趣。
這樣下去有什么意思呢
再度回過頭,玉揭裘抱起手臂,換上純粹惡質的笑容,略微挑眉,以與幾秒前迥乎不同的神情看過去。他看起來就像突然變了個人,倘若說剛才還彬彬有禮,那眼下就是一種近乎挑釁的不耐。
他說“我要見江兮緲。守令鐘是師尊的東西,你如今是掌門,肯定知道怎么解。”
玉揭裘還沒蠢到會把自己的所有來歷都交代給厭惡他的新掌門。江兮緲恰好是二師父的命門,也是師門上下一致好評的天之驕女,如今這樣的場合,只叫人倍感微妙。
二師父說“師兄登仙前特意叮囑過我,你有墮魔的可能。初遇你時,師兄本該殺你的。但一時起了惻隱之心,因而交代我,你若犯戒,必定嚴加處置,以除后患。”
弟子們都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