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意年歲也不大,生得白凈文雅,正就著燈凝神看一本奏折,隨口問道“那貴妃可知道,是誰冤枉了你”
“回陛下,昨日我自御花園與陛下分別,就回了宮,其間綠綺端上來一碗羹湯,說是御膳房的核桃奶皮羹,臣妾飲下就不省人事了,醒來就見,見到了小侯爺”
“臣妾分明知道陛下晚上會來棲靈宮,又怎么在此時尋其他的男子呢,臣妾與小侯爺清清白白,陛下只查一查御膳房便知”
著急又沙啞,明明往常貴妃聲如清玉,聽她說話不啻于享受。
宴音低頭陳情,如今仔細地回想著昨日的經歷,只覺得處處都是算計,那端羹的宮女綠綺就是掀帳“捉奸”之人,她背后肯定受人指使。
梁意道“如此看來,其中確實藏有貓膩。”
“無論冤不冤枉,如今闔宮都已知曉這件不體面的事了,貴妃,為了朕的體面,你該知道怎么辦的。”梁意說到這處,才垂眼看她。
帝王這話,終是擊碎了宴音所有的奢望。
她愣愣地抬起了頭,噙著的淚在瑩潤的臉上要掉不掉,顯得可笑極了。
宴音從來都知道,帝王所鐘情之人并不是她,她不過是被選出來當做一個活靶子罷了。
她生得盡態極妍,天下人都覺得她合該得寵,梁意也愿意順水推舟,讓所有女人都嫉妒她,仇視她。
偏偏宴音又只是一介捐官之女,再得寵也攪不出什么風浪,實在為梁意的心上人做了最好的遮掩。
從進宮到成為貴妃,梁意真正和她同床共枕,也不過幾次罷了。
外頭宣揚的恩寵,不過是將從前皇后的宮殿改為了棲靈宮,再是將這筑得如金屋一般。
她是純金鳥籠中的雀兒,掛在最顯眼的位置,昭示著主家的富貴,卻未必會被逗弄幾回。
即使御史斥責宴音魅惑君王的折子堆滿了御案,偏偏仁明的君主卻不愿意讓貴妃委屈半分,如何也沒讓步。
梁意終于看完了那本奏折,放在一邊,看著宴音仍不言不語地呆滯著。
他嘆了口氣,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了身,手按在了她雪白修長的脖頸上,道“朕寵愛貴妃,這世間所有的珍寶都堆在了你這棲靈宮,望愛妃也要識趣,莫要讓朕為難才好。”
她聽見了,只是不明白,仍重復道“我和小侯爺是清白的。”
“當真”
“臣妾,不敢撒謊。”
“霍南疏臨走前也是這么說的,他還拿了常山軍的兵符替你求情了,求朕饒你一命。”
宴音呆跪著不說話,霍南疏他為何如此
梁意松了她纖弱的脖頸,雪色肌膚上出現了猙獰的血痕,她不敢呼痛。
拍拍她的臉,梁意說道“朕的貴妃倒是有大用處,去吧,朕就留你獨自待一個時辰,給你爹留一封信,再干干凈凈地走吧。”
他說完起身,走出了棲靈宮,大殿的門在兩人身后緩緩合上,殿內有重新沒入了黑暗之中。
不久,那盞菡萏和合燈又被端了回來,鬼火一般晃動,舉在小太監的手里,并著筆墨。
宴音執起筆,開始給她爹寫信。
她娘死得早,這個男人從江南的小行商做起,積攢了不俗的財富,拿著錢買了一個小官,一路做到了京城。時常愧疚自己沒照顧好唯一的女兒,對她有求必應。
就她這么一個女兒,被選進了宮,從此就自己孤單地住著,女兒成了貴妃,他不奢侈不玩權,只喜歡聽聽戲種種花,再就是送信問她過得好不好,她總說很好。
狼毫在紙上揮動,宴音又是哭又是笑,淚水滾滾暈散了字跡,字里行間,只讓他天冷加衣,勸他找個續弦,零零碎碎都是家常。
最后落筆,確是一句惟愿來生,躬耕南野。
寫完這一句,她如釋重負,又似快慰。
梁意要她干干凈凈地走,做夢
這些年她早就對梁意冷了心,所有的眷戀,連著求情時的眼淚都是偽裝。天真的乞求他的憐愛,卻發現自己只是別人的盾牌,宴音早就清醒了。
與朝臣偷情倒算不得冤枉了她,卻不是霍南疏,而是前朝,人人稱道,光風霽月的丞相姜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