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干笑,身子全然靠向軟枕,仰頭看向床幔的頂子,長長地舒了口氣“朕答應你母后的事,都辦到了。到時你安安穩穩地坐上這皇位,她會高興的。”
“父皇”楚欽跌退半步,長久以來的父子不睦讓他心生警惕,不得不將此視作試探,卻又無法從父親臉上看到分毫試探的意味。
安寂須臾,他緩緩道“四弟有勇有謀,還有母族扶持,更堪為君。”
皇帝仍自含著笑,眼睛一轉,視線落在他面上。
遂睇了眼床邊“過來,你坐。”
楚欽定住氣,依言坐過去,皇帝凝了凝神“你四弟、還有皇后的娘家蕭家是什么路數,朕心里有數,朕知道他若登基,一定會想方設法要你的命。朕也知道,人生在世當以德報德,以直報怨。可朕還是想求你你若繼位,留他一命,你肯不肯”
“兒臣不明白。”楚欽目不轉睛地盯著父親。
不是不明白他為何要他饒了四弟,而是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想讓他繼位。
皇帝苦笑,搖著頭,又是一聲長嘆“別怪朕。那個時候,你太小了”
西配殿,曲小溪早早哄著妍歡睡下,自己卻因皇帝的事安不下心,便讓人先將妍歡送回了長樂宮,自己扔守在配殿里等著楚欽。
這一等就是大半宿,她因心中有事倒也沒有多困,可楚欽回來的時候卻把她嚇著了。
“滾”他尚未進殿,斥罵聲就傳進來,“都滾”
曲小溪一下子站起身,迎到外屋就見他鐵青著臉,周遭的宮人們都在躲閻王似的往外退。
她從未見過他這樣,一時也心生懼意。他看見她,神情卻忽而一松,趔趔趄趄地上前,將她一把擁住“小溪”
曲小溪嚇壞了“陛下他”
難道不行了
他沒有說話,摟在她身上的雙臂卻緊了緊。她因而呼吸有些不暢,但沒說什么,反手將他也環住,柔聲道“很晚了,我們進屋說。”
他含糊地嗯了聲,好似清醒了些,與她一并回到內室,坐到床上。她坐到他身邊看著他,提心吊膽地等他說個究竟,可等了半晌他都只呆坐著,一句話都沒說。
她無聲地將他抱住,臉頰貼在他身上,輕輕蹭了蹭。他似乎因此安穩了些,一口氣緩出來,怔怔苦笑“我不該跟他吵的。”
“什么”曲小溪一愣。
他嗓音沙啞“父皇我不該跟父皇吵的。”
這么多年他都不懂父皇為什么那樣討厭他,今日父皇給了他解釋。
父皇說,母后離世時就擔心他的安危。因為他既是太子又年幼,且不似大哥那樣自幼體弱。母后便在那時一次次地與父皇提起,要父皇一定護他周全。
而在如今的皇后入宮不久后,父皇就察覺到了蕭家的野心。
這樣的野心來得再自然不過自家的女兒做了皇后,誰會不盼望日后的新君有自己的血脈
可這野心又來得太大,一旦滋生就會讓人拼盡全力,難以設防。
父皇跟他說“朕就是貴為天子,也怕盯不住那些陰謀,怕哪一日稍有疏忽就讓你有了閃失,朕不敢賭。”
相反,若廢了他的太子位、讓滿朝都以為他是被厭棄的兒子,就不會有人再盯著他的命了。
楚欽以為,聽到這些話自己是會高興的。可不知怎的,一股莫名的怒火翻涌而上,猶如火焰投入熱油,將積壓數年的不平都燃了起來“這么多年,父皇哪怕暗示兒臣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