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康壓聲“下奴想瞧瞧究竟是什么病,找了間屋子將人安置了下來,差了大夫過去。為免節外生枝,沒告訴他們。”
曲小溪想了想,覺得這話說了也無妨,便去八仙桌邊落了座,大大方方道“你母親自有王府里的大夫照料。我找你們來只是想問問,這莊上的管事何故讓你們將病人藏起來”
這話問出來,她眼看面前的一家子齊齊地打了個寒噤,接著便是大眼瞪小眼地無聲對望。
曲小溪皺了皺眉“莫不是鬧了什么時疫,怕鬧大了不好收場,索性壓著”
這算是她最容易想到的緣故了。
中年漢子一慌“不不是。”
他連連搖頭,雖然驚恐,卻不像說謊。
曲小溪稍稍松氣“那是什么緣故,便直說吧。我既這樣問你們,就不會讓管事找你們的麻煩,你們說出來,咱們什么事都好解決。”
她說得輕聲細語,讓人安心。中年漢子卻還是含著遲疑,與身邊的妻子相視一望,都不敢說。
曲小溪想了想“要不這樣,你們把實情告訴我,我這就著人給你們另置一片良田。日后你們不再是莊上的佃戶,不必交租,自也不用再怕管事尋仇。你們看好不好”
這樣的安排開銷自要多些,不免要花上幾十兩銀子。但若能借此事將莊上的糟爛撬個口子,這就值得。
中年漢子聽得一震,啞了啞“王妃此言當真”
曲小溪眨了眨眼“犯不上騙你。”
便見他吞了吞口水,復又重重叩首,竹筒倒豆子般地說了起來。
曲小溪從頭聽到尾,發現這事根本不復雜,說白了就是他們家窮,沒錢給老人家治病。
而問題的根本,卻在“為什么窮”上。
她側倚向八仙桌,抬手支著臉頰“我看過莊上的賬,也聽府里的嬤嬤說起過,說先皇后在世時為著讓你們過得好些,收租收得極低,尋王殿下承繼了這莊子后既不曾上過心,便也不曾改過這規矩。前兩年雖有遇災欠收,但你們若從前過得尚可,多少也該有些結余才是,何至于如此凄涼。”
“小人斗膽”漢子緊張得抹了把汗,“小人斗膽一問,莊上的租可是真的免過”
這回不必曲小溪皺眉,趙文康已上前一步,先行道“你這話說的,當我們王妃一大早過來逗你玩嘛”
“小人沒有那個意思”漢子連忙擺手,跟著又磕了個頭,瑟縮道,“這樣的傳言莊上原也聽說過幾次,但要交的糧從不曾真的減少過,大家也就當是有人胡說了。前兩年遇災欠收,莊上的管事更是一早就說了京里的貴人等著收糧,半兩也不許少,許多人家沒辦法,收上來的糧盡交上去還湊不夠,自掏腰包去外頭買的都有。還有實在補不起的被管事搬空了家里不算,還帶著手下上門將人綁在房梁上,吊起來打。”
曲小溪聽得倒吸冷氣,心中直呼這是什么人間地獄
甜杏也瞠目結舌“真有這樣的事”
那漢子連連點頭,妻子在旁道“我們絕不敢扯謊騙王妃這年年收租,年年都是腥風血雨。收成好的時候便罷了,前兩年收成不好,真是賣兒賣女的都有。我們家能一家子喘著氣熬到今天都算命好的,隔壁程家王妃不知他家大姑娘多懂事,才十一歲的孩子啊,見家里窮得沒辦法了,深夜帶著弟弟出了門,清早只有那男孩自己回了家,說姐姐自己賣身去了青樓里,換了五兩銀子回來讓爹娘買糧。當爹娘的受不了,一日里哭暈過去幾回,兩三日就抱著余下的孩子一道投了井。管事的聽說了,竟還罵他們污了莊上的井水”
婦人說罷,嚎啕大哭。
這些話帶著京郊并不大難懂的口音字字都含著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