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嬤嬤張嘴欲言,蕭皎轉頭,朝她微微搖了搖頭,她再不甘,也不能當著外人下了自家姑娘的臉面,只能不情不愿地離開了正堂。
對面的吳桐微訝,她記得蕭皎這個小姑娘對她的外婆和奶媽幾乎是言聽計從。
“好了,現在沒外人了。”蕭燁發聲,把妻女的注意力拉過來,對吳桐開門見山“我就直說了吧,吳桐,你去同皇后說,致仕吧。”
吳桐臉上的表情漸漸淡去,很快就表情全無,靜靜看著蕭燁。
蕭燁避了一下她的目光,接著說“今天的事我以前不知,現在想來,恐怕是你在朝中行走的常態。朝堂,那是男人的天下,你身為女子在其中寸步難行,今天那些羞辱的話”
“我知道。”吳桐打斷了蕭燁的話,語氣淡淡地道“你說的沒錯,今天那些人那些話,不過是往日情景重現。今天當著帝后的面,那些人還算收斂了,更難聽的我也聽過。蕭燁,我知道你今天在芙蓉池幫我吵架,不過是因為我是你妻子,他們貶低我,在你看來,也是在貶低你。你并不是真的為我抱不平,但我也謝謝你為我吵架,還吵得風度全無。不過”
她低笑一聲“你怎么會以為我寸步難行,你不知道我最會狐假虎威嗎有皇后給我撐腰,腦子不清醒敢下死手得罪我的,現在都住詔獄里去了。”
“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蕭燁嚴肅道“你是正一品的親王妃,整個大梁沒有比你身份更尊貴的外命婦,你何必要自貶去受那份羞辱。你看看今日,什么泥腿子出身的人都敢踩你一腳,你很開心”
吳桐坐直了,也一臉嚴肅地說道“蕭燁,你覺得這世上有什么東西是我的我吳桐的”
蕭燁一時不明白吳桐問這話是什么意思,猶豫著說“你你不是有很多”
“沒有。”吳桐搖頭,“沒有什么是真正屬于我吳桐的。”
她說“我的嫁妝,是父母給的;一品親王妃的身份,是嫁給你才有的;田莊鋪子,是你楚王府的。禮有云婦人有三從之義,無專用之道,故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一個女人的一生,就這么被概括了。”
“這不自古如此,又不是你一人如此。”蕭燁理直氣壯地說。
“自古如此就一定是對的嗎”吳桐問“看人臉色過日子,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還要拼了命去生兒子,還要和其他女人雌競。這樣的日子,換做你,你怕是一天都活不下去。”
蕭燁下意識反駁“我又不是女人。”
“對啊,你不是女人,你是男人。”吳桐說“你看,就是這么不公平,一個性別就決定了一個人的一生。”
“男人可以封侯拜相、建功立業、位極人臣,女人卻窮其一生只能在四方院落里打轉,等著男人回家。男人心情好了,就逗小貓小狗一樣逗逗你,心情不好你可千萬別來觸霉頭,挨罵那是活該。”
“你的體面不是你自己的,而是男人給的,男人不給哪怕你是正妻也沒什么體面。平郡王妃被各家后宅笑話,一是她那不成器的兄弟拖累,一是平郡王寵愛姬妾半點兒臉面都不給她。平郡王妃還不賢良嗎,她伺候舅姑伺候得還不好嗎,老王妃倒是常常夸贊兒媳,可是她還是被各家的笑話。”
蕭燁一時語塞,無法反駁。平郡王妃這個例子就在身邊,平郡王和他還是酒肉朋友,平郡王家那點兒破事他是最清楚不過了,曾還暗地里羨慕平郡王呢看人家在家中說一不二,自己卻被個母老虎吃得死死的。
“蕭燁,掌書女史這個官職,這個工作,是唯一屬于我吳桐的,我能夠把握自己、也能夠把握住的東西。我不想仰人鼻息過日子,讓別人支配的我命運。我可與男人比肩,這是我的信仰。”吳桐擲地有聲。
蕭燁錯愕不已,嘴張張合合幾次,卻發不出聲音來。
他覺得她的話不對,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來。
蕭皎內心大受震撼,從吳桐說“我的嫁妝,是父母給的;一品親王妃的身份,是嫁給你才有的”這話開始,她就小臉呆呆聽著,最后小小驚呼了一聲,把蕭燁吳桐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