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旁滿是氣泡帶來的咕嚕聲,沉悶又持久,隨著她蝶泳腿的前進,始終伴隨著她。
前方泳道廣闊無際,仿佛看不到盡頭。
這就是她前進的目標。
屬于她一人的戰斗,身邊沒有對手,場內沒有觀眾,就像無數次在深夜寂靜無人的游泳館內,陪伴她的唯有水聲。
她腦中什么都沒想,把一切完全交給了自己的身體。
無數日月訓練而成的肌肉記憶讓她破開水面,猝然開始劃臂,動作敏捷而迅猛。
全場氣氛驟然炸裂,歡呼,尖叫,嘶吼。
然而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奧運游泳項目最后一個比賽日,一大早何昭宇就被堵在了賽場門口。
無數媒體將話筒朝他伸來,攝像機黑壓壓的在后方,閃光燈不斷發出咔咔聲,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拋出,聲音雜亂得幾乎完全無法聽清任何一句話。
他沒料到這場景,哪怕是他曾經身為運動員,見過無數大場面,這時也完全愣了。
他曾經引以為豪的各種經歷,如今跟葉茹茹掛鉤之后,都在不斷被推翻刷新。
何昭宇舉起一只手,向所有人示意。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么。”
他緩緩道,“都是真的。”
這句話像是坦白,又包含著所有的無奈和自豪。
他終于有機會向所有人澄清這一切,他已經藏在心中很多年,有關于他和葉茹茹的無數看法。
大家都以為他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冠軍教練,一手帶起葉茹茹和喻才知兩名頂尖運動員,他們身上的國際大賽金牌數可以趕超種花游泳近百年史上金牌總數加起來。
事實上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知道,他真正的學生從始至終只有喻才知一人。
葉茹茹從來就沒有依賴過他。
或許不是他,哪怕換成任何一個人去當她的教練,都能夠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是的,我基本沒有給她過任何戰術、策略、技巧方面的建議,大部分都是她自己摸索領悟,哪怕是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們誰比誰有經驗一個初入江湖的稚嫩運動員,一個從沒當過教練退役運動員。
他們都是空空如也的白板,等著時間去慢慢書寫。
葉茹茹走上國際舞臺的第一腳就邁在了他從未踏足過的高度,率先選擇的項目還是他身為混合泳選手最短板的蛙泳。
他把她領入大門,卻只能看著她自己在廣闊的天空展翅高飛。
何昭宇閉上眼睛,“我所能傳授的東西有限,而她帶給我的驚喜卻是源源不斷的。”
這令他很高興,卻又很惶恐。
好在他所做的一切并沒有錯,小姑娘順順利利地成長到今天,或許是時候剪斷那根拴著風箏的線,還給她自由。
有他站在背后,就放心大膽的去吧。
“我說的這些都是發自肺腑,但我希望你們今天不要讓這一切影響她比賽,今天的比賽對她來說很重要。”
何昭宇最后留下這一句,撥開身邊的重重包圍,抬腳邁入賽場。
他不管身后的閃光燈如何閃爍,都沒有再回頭。
葉茹茹前伸的手臂迅猛有力,直插入水向后猛劃,又高高甩起,指尖帶起成串的水花。
她心中像有一只正在倒計時的秒表,后方的數字飛速變動,連肉眼都無法看清。
前方的秒數一下下跳動,數字越來越少。
她腳下的打腿快到幾乎數不清,像永不停歇的發動機,啪啪啪激起滿天水花,連清澈的池水都開始泛白。
前方所有的空間都任她施展,平靜的水面被打破,她向前不停沖著,頭埋在水中從未抬起,一口氣屏在胸中,筆直的利箭直指盡頭。
離岸邊的距離越來越近,所有人的心臟也跳得越來越響。
“咚咚咚”如最猛烈的鼓點,摻雜在鋪天蓋地的喧囂紛亂中
葉茹茹從未停止前進的步伐,她的動作節奏絲毫沒有衰退的趨勢,從出發到現在始終保持在最高頻率,她所能做到的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