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令霜之前想過,云先生這樣的人,來往的朋友一定不會是普通人,只是沒想到竟然會是楚王。
當年云家就是因為與老楚王來往密切,所以遭受打壓,云先生因此沒有入朝為官。
受了這么大的牽連,老楚王早已離世,云先生還與楚王來往,不知道該說是太過耿直還是念舊情。
“先生與楚王父子相交很深嗎”元令霜輕聲問。
云無圣聲音中有淡淡的惆悵“老楚王去世時還不到二十五歲,曾經也是風流才俊。我認識他的時候,也才十幾歲。沒想到一眨眼就快二十年,像在夢里一樣。舊人都被新人換了,但是總該有人記住他們。”
他似乎很懷念過去二十年前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少年,一切都剛剛開始。
元令霜才十二歲,尚不明白這種半生如夢的感慨,但第一次看到云先生這樣悵惘,她也被感染了幾分。
“先生一點都不老,和十幾年前沒有分別,”她堅決地說,“只要先生愿意出仕,一定能干出一番事業。”
云先生笑起來,眼中一掃惆悵,只是欣賞地看著面前的少女“我已經不貪圖建功立業,只想好好做公主的老師。人的心境心力心氣,過了一個時候就都變了。”
元令霜默默回味著這句話。不知道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昨日在宴席見對皇帝極盡奉承的穆王。當年她的父皇和穆王一定都不是如今的模樣。
想到這里,元令霜又問云先生,見到如今的楚王元載覺得如何,像不像當年的老楚王,能否與之相比。
云先生微笑道“雖然是故人之子但也不得不說,比起老楚王,如今的楚王稍遜一籌。”
他又說老楚王曾經出過詩集,下次帶過來給元令霜看看。雖然故人面貌已不可再見,但是看看從前的詩作,也可從中窺見文采和人品。
過了兩日,云先生果然把老楚王的詩集帶來了,叫霏霏集,有各類詩作一百多首。
元令霜想著探究老楚王是個什么樣的人,把這本詩集翻了兩遍。只覺得單論文采,比起她的父皇要出色許多。難怪這樣吸引文人名士。
不知道她的皇祖父最后為何沒有選老楚王立為新太子,是因為老楚王身體孱弱還是覺得掌權者不該太沉迷詩詞歌賦
元令霜對前朝奪嫡之事很感興趣。只可惜熟悉這段往事的人都諱莫如深,連云先生也不愿意多說。她只能自己一點一點拼湊真相。
雖然還不能得出全貌,可她越是探查,越是覺得這皇位落到她父皇手中,實屬一件偶然之事。不知道她父皇當年是如何輾轉反側,只想穩住自己的地位。
收好霏霏集的時候,元令霜心想,故事那前半截,她沒能看到,只能見證這后半段了。
不久之后,冬至大節一過,轉眼就到正月。
除夕時候,皇帝親自祭祀宗廟,之后宮中設宴歡聚。這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宴席,元令霜第一次在宮中過年,才吃到一半就被吵得頭暈腦脹一出接一出的歌舞太歡騰,宮人來來去去不斷奉上佳肴,她們幾個公主坐在一起,三公主在一旁說個不停,四公主不知道為什么又哭了起來。
這時候元令霜就格外想念大姐淳安,她總是對這種情形格外耐心。只可惜除夕之夜,淳安和駙馬韓峻并沒有入宮過節。不然她和大姐姐說說話,也不至于嫌這吵鬧。
她喝了兩杯葡萄釀,心口熱熱的,不等酒宴結束,就叫過李菱歌和紫黃“陪我出去走走,吹吹冷風。”
三公主元令寶正是興奮時候,又跑到皇帝身邊去撒嬌。鄭貴妃正盯著幾個年輕漂亮的才人,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動靜。
元令霜帶著李菱歌和宮女,就出了天極宮的大殿,順著甬道慢慢散步。她向來不怕冷,風一吹,她的腳步更輕快。
起初在天極宮旁邊,宮人還很多。但走著走著,道旁向他們行禮的宮人越來越少。
“公主想回翠微宮嗎”李菱歌問。她以為元令霜是想回去看看文昭儀。但天極宮距離翠微宮有些遠,若要走回去,還是有些費時。
元令霜說“不回翠微宮,只是隨便走走。”
李菱歌便不再問。她只要跟著就好。又走了一段路,便看見了棲凰宮的宮墻一角。這里明明是后宮的中心,卻被完全空置了,荒廢了。附近連一個宮人都沒有,連巡邏打更的宮人也不到這里。
越是靠近,越是荒涼,除夕之夜沒有月光,只有寒風呼嘯。李菱歌向來不信鬼神,也不由覺得瘆得慌,緊了緊身上的大氅“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