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護國寺那一夜發生的事情太多了,葉汝真是在回京城的路上,才把腦子里的東西理清楚。
哪兒來的那么多眼緣單憑一張臉,就能讓皇帝陛下委以重任,這重任還是刺殺屬國少君
還讓一個從六品文官領著正五品武將去辦差
她原以為這一切都是因為風承熙是個昏君,可昏君怎么可能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護國寺
“陛下根本就沒打算殺伽南王子,去護國寺,大約也是去找伽南王子密談吧”
估計阿偌都不知道,皇帝前腳找他商談,后腳就守在了大殿后。
“陛下就不怕臣當真把伽南王子殺了”
“阿路偌儺十三歲時就可以獨自獵殺海冬青,羽林衛的那群酒囊飯袋怎么可能殺得了他”
葉汝真抬起眼睛后視線筆直地望進風承熙眼中,這對于風承熙來說是個略有些新奇的體驗,他看上去心情很不壞,嘴角帶著淺淺笑意,“葉卿,你知道如果是以前那些起居郎接到這種旨意,會怎么做嗎”
葉汝真“臣愚鈍至極,不知。”
風承熙像是聽不出她語氣里的冷意,和顏悅色地道“朕試過很多次了,有的人會犯顏直諫,告訴朕昏君才這么干;有的人出了宮就去中書省找姜鳳聲;有的人真的就去殺人,不管那個人該不該殺。
只有你,雖然勉強,卻并未指著朕的鼻子大罵,哪怕姜鳳聲救了你的命,你也沒把朕供出去,最重要的是,你沒打算殺阿路偌儺。”
可能是因為長年生活在深宮之中,風承熙的膚色極白,是讓女子都暗羨的程度,眸子卻是漆黑光潤,平素里不帶一絲表情地盯著臣子們看,能把臣子們盯得心里直發毛。
但此時他的眸子深處隱隱有兩點溫潤的光,這讓他看起來像是積雪消融的大地,露出了被掩蓋的溫暖綠意。
“葉卿,朕見過各式各樣的臣子,有人才高八斗,有人長于謀略,有人忠心耿耿,有人八面玲瓏,但唯有一種最是難得,那便身懷一顆仁心。”
風承熙道,“讓你去殺阿路偌儺,是利用,也是試探。葉卿,你通過了考驗,從此刻起,便是朕的心腹之臣,你可愿意追隨在朕的左右,與朕一道去開創大央的太平盛世”
葉汝真“臣不愿意。”
風承熙溫潤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縫,像是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臣家中是做買賣的,長輩任用掌柜,都有一條規矩,那便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葉汝真看著風承熙,神情坦蕩,聲音也是,“臣前天晚上想保護陛下的時候,是真心誠意的。但恕臣直言,陛下配不上臣的真心誠意。
葉汝真說著,在風承熙面前跪了下來,規規整整行了個叩首大禮。
“臣考的是明經,只愿當一員小吏,做些案牘功夫,從未想過踏入朝堂,攪動風云,臣當不了陛下的心腹,臣懇請陛下準臣辭去官位,就此還家。”
御書房的地面鋪的是水磨地磚,光滑如鏡,冷硬如冰。
葉汝真的腦門叩在上頭,涼意從腦門直躥后背。
她在賭。
賭贏了,她就能離開這云譎波詭的宮城。
賭輸了,小命就要交代在這里。
但不賭的話,小命也不在自己手里,天知道風承熙下一道旨意是讓她去干什么。
這個姿勢讓腦袋充血,兩耳嗡翁直響,心跳聲大得仿佛能充滿整座御書房。
頭頂久久沒有動靜。
等得越久,葉汝真的心跳聲就越大,簡直要振破自己的胸膛。
毫無疑問這是逆顏犯上。
她所賭的就是風承熙并非傳言中的昏君,也許能放她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