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一片安靜,蕭懷英說是有話要說,但一直沒有開口,只是無聲地望著葉汝真,目光一如從前那般寧靜溫和。
“懷英”
“真真,你還記得你一次來這里,是幾歲嗎”
葉汝真記不太清了“六歲七歲”
“是八歲啊。”蕭懷英道,“老夫人和母親在花廳里說話,讓下人們帶咱們去花園里玩兒,你抬手就折了祖父精心養了十年的羅漢松。”
葉汝真笑了“我想起來了,當時楊叔差點兒就要拿槍捅人了。”
蕭宏閑暇唯一的愛好便是侍弄盆景,蕭懷英這項愛好便是跟著蕭宏學的。
蕭懷英臉上露出來了微微的笑容“我當時嚇得要死,但你卻半點不怕,還跟我說,這世上的花本來就是開給人看的,果本來就是給人吃的,樹當然也是給人玩的啦。”
葉汝真都不記得自己說過這些了,“哈哈哈,因為在我家確實是怎么折都沒事,我哪里知道自己動了蕭大將軍的心肝寶貝。還好蕭將軍寬宏大量,并沒有跟一個小孩子計較。”
“從那以后,我既盼著你來找我玩,又怕你來找我玩。”
葉汝真訝然“為什么”
“因為我怕我若是當著你的面發病,你就再也不來了。”
“胡說,我可沒帶怕的。”
“是啊。”蕭懷英眸子里閃動著清澈至極的溫柔,“你的膽子可真大。”
葉汝真和風承熙離開蕭府的時候,天已經全黑。
葉汝真坐在馬車上咕噥“真小氣啊,都這個時辰了,也不留我吃頓晚飯。”
還不讓走正門,只偷偷摸摸開了道后門給他們走。
“你說蕭將軍到底有什么安排”葉汝真問道,“是不是在蕭將軍眼中看來,這就是小事一樁,根本沒放在心上”
風承熙沒有回答,只瞥著她一直抱在懷里的錦匣“他為何送你這個成親送瑪瑙櫻桃,是蜀中習俗嗎”
葉汝真笑著告訴他“不是,這是有一年他來我們家玩,我給他摘了一碗櫻桃,他說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得了我一碗櫻桃,將來要送我一碗用瑪瑙做的櫻桃,我就說那還得是金碗才行。”
風承熙眼皮跳了一下“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這小子原來那么早就動了念頭”
葉汝真雖說是不怎么讀書,到底被白氏押著在私塾里念完了詩,知道他想岔了,正要解釋,忽然見他臉色一變,盯著她道,“等等,櫻桃是你摘的還是真真摘的”
“自、自然是我摘的,不過是真真端給他的。”葉汝真連忙找補,“都是小時候開玩笑嘛,沒想到他真的說話算數,備好了金碗櫻桃。”
風承熙直到下馬車時還甚是不悅“可我都沒吃過你摘的櫻桃。”
“那不是沒趕上時節嘛。”
“櫻桃樹還在嗎”
葉汝真指給他看,“喏,那棵就是了。”
一株大樹挺立在院中,綠葉滿枝,晚風拂過,沙沙作響。
“要是早來兩個月,上頭就結滿了果子,紅里帶黃,跟這個一模一樣。”
葉汝真的聲音充滿了懷念,“可好吃了,我和外祖母都覺得,家里這棵櫻桃比京城的好吃一百倍。”
她一面說,一面往里走,踏了臺階,才發覺風承熙沒有跟上來。
風承熙站在樹下,仰著望著高大的樹冠,晚風吹動他身上的蓮青色紗袍,上面的銀線刺繡在月光下微微閃爍著水一般的光澤。
“我有點嫉妒那位弟弟了。”風承熙輕聲道。
葉汝真忍不住笑了“不就是一碗櫻桃嘛,等明年這櫻桃結了果,我摘一籃子給你,好不好”
風承熙沒有答話。
他嫉妒的,并非單純是那碗櫻桃。
還有葉汝真那漫長的、清澈如溪流般的少年時光。
他永遠無法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