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半年多以來,梅閣老以最快的行效改行新政,裁冗治貪,在江南設織造局,在中樞立樞密院。
于近處說,他是帝師衣缽,半朝座師,兩省依他令行,三司同他有舊。兵部尚書庸子鄢由他舉薦,樞密院副使代正陸漸離是他的門生,太學中甄元二氏子弟同樣是他親自向陛下推舉,心目中視他為半師。
往遠處講,揚州梅氏有他的根基,揚州牧林大人,又是江南六州中唯一一位兼任織造局掌司的刺史,不受朝廷直隸督察的監管。這亦是靠他當初以削梅的苦功換來的一步退讓。
再遠,還有西域梅氏學塾,如今聲名鵲起,吸納西域周邊各小國的生員,已不啻于一個邊疆的四方館與一個小型的西域太學。
一步一步走來,他每一次落子,目的都是趨向如今這同一枰局面。
梅長生不結黨,不營私,只是布局。
梅長生也不醉心權力,他醉心的,從來只是一人。
為了此身配得上她,為了自己強大到讓那些拿國法說事之人通通閉上嘴,為了有底氣與資本,向天子開口討一道旨意。
梅長生來到兩儀殿門前。
皇帝已在殿內等著他了,這是昨日朝會后約定下的,獨屬于君臣二人之間的默契。
御書案的鎏金燭臺下,年少英姿的皇帝手指間捻玩著一道密折。
已經致仕的前任閣老江琮,自江南遞來一封奏報,彈劾的是現任閣老梅鶴庭,公器私用,掌權蔽主。
皇帝并不信此言,卻是想起了當日江琮在御書房,聲色凄切說出的一句話。
“老臣之今日,便是梅氏子之明日待他權傾朝野之時,還有誰能夠約束他”
磨刀恨不利,刀利傷人指。
“臣梅長生,叩見陛下。”
一道筆挺清雋的身影自殿門入,深靜幽曠的殿宇中,宣長賜見他跪在墀下,忽感夜風寒涼,抵唇咳了幾聲,問道“閣老深夜求見,所為何事”
梅長生神情恭斂,葉袖為揖,直言“臣此來,為向陛下求一道賜婚旨,為臣與大長公主殿下保媒。”
宣長賜當場愣住。
他之前設想過許多閣老請求夜見的原因,卻萬萬沒想到是為這個。
一直以來,他對于閣老和皇姑母的事看見只當作看不見,有時稍露形跡了,他還幫忙遮掩。就譬如今夜,若非他事先安排,梅閣老如何能宿到翠微宮去這位可倒好啊,大剌剌地提要求,是既不怕人猜忌,也不怕天下悠悠之口啊。
皇帝氣笑了,壓不住悶聲連嗽了幾聲,“你、咳咳,你還記得自己的身份么,再給朕說一遍”
梅長生眉心微動,“陛下龍體可安”
“別打岔,平身,說你的事。”皇帝將常服袍袖一揮,撐著御案傾身下望,“這是皇姑母的意思嗎”
梅長生跪地未動,“非也,殿下不知此事,此為臣自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