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給予的苦難并不會打破一定的規則,好比說餓鬼道的苦難是眼前正要入口的食物化為灰燼,然而,不幸的是人生給予的苦難卻遠沒有那么單純。
——芥川龍之介
佛教里面自殺也是要下地獄的,除了那些為了拯救絕大多數人而自我犧牲的佛教徒。
清玄和白菊丸卻不是為了那么偉大的目標,他們只是為了殉情。
佛教剛傳入日本時和中國一樣是不允許成家的,別說成家,單獨和女性待在同一間屋子里也不行,平安時代日本的和尚也是不吃肉的。
日本的和尚可以結婚還可以吃肉是在明治維新以后的事,這種廢佛毀釋運動沒有中國屠佛那么血腥,卻一樣削弱了佛教在日本的影響力,明治之后日本寺廟里的“僧人”,并不是真正意義上傳統和尚的身份,而是寺廟的管理者,寺廟甚至可以繼承。
這些和尚在日本稱其為“坊主”,與此對應的他們的妻子被稱為“訪守”,除了比較有錢以外和尚已經和普通民眾沒什么區別了。
為什么人會對高僧大德以及圣人持有憧憬之心呢?這或許是因為他們“超常”,當他們變得和常人一樣,也就沒有什么崇拜的必要了。
與白菊丸相約自殺,到最后關頭反悔的清玄后來成了清水長谷寺的住持,寺廟里供奉著一架自平安時代流傳下來的屏風,這架屏風原本屬于一位大公,幾經戰亂轉折被供奉在了長谷寺里,那屏風是平安時代京都一位非常有名的畫師畫的。
這個畫師不畫菩薩,也不畫美女,專門畫的是妖怪,相傳他去過長安,見過吳道子在安國寺所繪制的壁畫《地獄變相圖》,因此那幅屏風被稱為《地獄變》。
那位京都被人尊敬的大公對畫師說“如果你要畫地獄變的屏風,就要下地獄么?”
畫師說“是的,我曾經看過大火災,那時候我看到的仿佛是地獄的業火,描繪不動明王火焰的時候,我看到的就是那場火焰。”
為了繪制這幅屏風,他任憑大火燒死了坐在牛車中最心愛的獨生女兒,并且在畫成后第二天就懸梁自盡了,自此以后,那架屏風就像是被詛咒了一般,經常可以看到有鬼怪在附近出沒,大公將它捐獻給了寺廟,然后它就在各個寺院之間流轉了,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別的原因,這個屏風總是能帶來不幸。
清玄一直很盡責得守著那個屏風,一直到十七年后,吉田家的武家小姐櫻姬在仆人長浦的護送下來到了長谷寺,并當著他的面,打開了從出生起就不曾打開的左手。
吉田家也有代代相傳的傳家寶,那是一把寶刀,傳說它就是羅生門砍斷了茨木童子手臂的鬼切。身為女性,并且天生殘疾的櫻姬不能繼承,她的父親就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她的弟弟身上。
沒有人清楚地知道清玄和白菊丸的故事到底是發生在什么時代了,這個妖怪故事本來就是一個故事,但這個故事流傳絕不晚于歌川國芳所處的時代。
美國黑船是在1853年到的日本,而歌川國芳是在1863年逝世的,那個時候還沒有進入幕末,武士階級還沒有后來那么落魄,可也沒有人可以將“吉田櫻姬”和長州藩的吉田松蔭,以及在池田屋事件中死亡的吉田稔磨完全撇干凈。
苗字帶刀是武士階級的特權,平民和商人是不允許擁有姓氏的,一直到幕末時期,德川幕府失去掌控能力,人們才偷偷給自己取名,到了明治時代為了登記戶口,人人都必須給自己取名字,沒有文化的平民才找廟里的和尚給自己取個姓氏。
吉田櫻姬既然有自己的姓氏,那她就不是普通平民,姓吉田的歷史名人很多,不過很少有人能與吉田松蔭和吉田稔磨那么有名。吉田松蔭是吉田稔磨的老師,吉田稔磨與久坂玄瑞、高杉晉作一起并稱為松陰門下三秀,他自己本人是個文武雙全的人。
但凡是有名的武士,往往都有把很出名的刀,比如沖田總司的加賀清光,以及土方歲三的和泉守兼定,然而吉田稔磨的刀卻在池田屋事件后不知所終了。
因為寶刀而家破人亡后的櫻姬無家可歸,她乞求清玄允許自己在寺中修行,以為櫻姬是白菊丸轉世的清玄便答應了她的請求。
櫻姬在寺廟的附近結了一個草庵代發修行,于此同時,廟里的和尚殘月與櫻姬的仆人長浦有了不正當的關系。
漸漸得,寺中開始有了流言蜚語,說有私情的是櫻姬和主持清玄。
清玄沒有去辯解那些流言蜚語,在櫻姬的手上有一個紋身,原來在家破的那天,櫻姬被一男子侵犯,還悄悄生下了他的孩子。
不可思議的是,櫻姬始終無法忘記那個男子,便在自己身上刺了一個和他一樣的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