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臣看出了他的恍神,緩步走過去,他來到鋼琴邊,“李導說,讓你看看昨晚補拍的片段。”
容修沒有移開視線,手指頓住,音樂停下來:“還有?”
“嗯,挺重要的,”勁臣把U盤遞過去,“現在看?”
容修注視他的臉,久久沒言語。
勁臣屏住呼吸:“容哥?”
“好。”他說。
容修從琴凳上站起身,往書桌那邊走,桌上的筆記本沒關機,他晃了晃鼠標,屏幕亮了,畫面停留在某個片段上。
顧勁臣一眼就認出,那是他和明軒的對手戲,盛夏被挷在椅子上,挨了打,臉上有血跡,他遭受了慘無人道的家暴。
容修接過U盤,連接電腦,將文件導入到播放器中。
在此期間,勁臣注意到,遠處有一個紙袋,上面是餐廳的名字,里面的外賣應該還沒有動過。桌上還有一沓手寫樂譜,音符寫的很亂,空白處用記號筆寫了個大大的字母——
勁臣微微一愣,那是一個大寫的“C”。
新導入的文件在播放器列表最下方,容修坐在椅子上,對勁臣說:“請坐。”
勁臣坐在他身邊,“昨晚補拍的是流浪漢的戲份。”
容修垂眼回想了下,滾動鼠標,點了上方的一個文件,“我記得前面有一部分。”
電腦屏幕里,視頻播放。
八十年代末,盛夏讀高中時,陽光開朗,每天早晨上學都會經過一個花園,長椅上有個流浪漢,腳邊是一個乞討盒。每次經過時,盛夏都會將兩分硬幣放進去。
然后,流浪漢就會抬起眼睛,瞅他一眼,繼續坐在那發呆。
那雙眼睛灰蒙蒙的,充滿了絕望和死氣沉沉。
盛夏總是會對流浪漢說話,“你應該高興一點”,“怎么不去上班啊”,“大叔你有什么煩惱跟我說說”,“今天天氣真好啊”……
流浪漢就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他,那個眼神十分奇怪,仿佛是嘲諷,譏笑。
盛夏不明白,那個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這是影片倒敘之后的開篇。
那一年盛夏十八歲。
容修點了暫停,看了勁臣一眼,并沒有問什么,他明白這和很多創作一樣,可能要有一個前后呼應的結構。于是,他移動鼠標,點擊在下方剛導入的片段素材上。
也就是昨晚容修離開之后,勁臣補拍的鏡頭。
那一場戲,盛夏從謾罵的人群中逃出來,猶如過街老鼠一般跌跌撞撞。游蕩在街上時,盛夏經過了路邊一個流浪漢,他一下停住了腳步。
這個場景,非常短,只有七秒鐘,和開篇呼應,沒有一句臺詞。
三十二歲的盛夏,狼狽不堪,他站在了流浪漢的對面。
流浪漢抬眼望著他,還是那個熟悉的眼神。而盛夏的眼神也和他差不多。
開頭結尾的流浪漢,甚至是同一位龍套演員扮演的,連打扮都一模一樣。
這種藝術手法,會給觀眾一種時空穿梭的錯覺感、戲劇感、荒誕感。
——已經過去十三年了,南北兩地相距這么遠,兩個流浪漢肯定不是同一個人。但是,這一刻,落在流浪漢臉上的鏡頭,仿佛成了盛夏的眼睛,在他的眼中,他幻覺地看見了同一個人。
也解開了他年少時的那個疑惑。
不過,導演并沒有給出答案,這應該是由觀眾們思考的部分。
——那個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