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越對長街盡頭衣著簡樸的男人有些印象。
開平三年,他買下首陽山那片地然后建造礦場,祥云號應運而生。
起初是由王勇帶著一部分親兵負責這兩處地方的防護,后來隨著商號的發展和礦場的擴建,依照裴越的吩咐,王勇開始招募一些草莽間的高手進來。即便是桀驁不馴的游俠兒,在裴越于西境大勝吳軍之后,也變得規規矩矩老實本分。
裴越曾經聽葉七提起過,祥云號的護院之中有幾位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的頂尖高手,眼前這位形似老農的劍客便是其中之一。
他收回目光,轉而望著元巖說道“護送你家小姐離開。”
徐初容想也不想地說道“我不走。”
元巖面露難色,他并非貪生怕死之輩,但跟在裴越身邊實在危險,方才裴越和徐初容進入綢緞鋪之后,他緊張擔憂到無以復加的程度,生怕徐初容有個三長兩短。如今裴越開了口,他當然求之不得,說到底他只是徐家的護衛,保護徐初容的安全是最重要的職責。
然而徐初容的性格歷來堅硬,就連徐熙都指使不動,更何況他這個護衛統領。
裴越沉聲斥道“還不快點”
元巖只得上前說道“小姐,小人先送你回府,留下一半兄弟在這里襄助中山侯。”
徐初容目光復雜地看了裴越一眼,然后轉身便走。
元巖立刻帶人跟了上去。
裴越從馮毅手中接過自己的鋼刀,淡淡道“你們也不必在這里站著,去把那幾個人全殺了。”
馮毅咬牙道“遵令”
他認識典雄自然也認識江萬里,印象中這個中年男人沉默寡言,舉止甚至略顯木訥,但是祥云號的其他護院對他非常客氣,由此也能看出他必然有一身真本事。
馮毅如今身為裴越的親兵統領,也是當初綠柳莊第二批親兵中的佼佼者,對于裴越自然忠心耿耿,此刻非常擔心裴越的安危,可是主將下令他不得不從。
他帶著先前趕來的其他護衛,扭頭朝著還在負隅頑抗的幾名殺手沖過去。
途徑典雄的尸首旁邊,馮毅沒有多看一眼,即便以前他對這些護院的觀感還不錯,現在心中只有熊熊烈火一般的憤怒。
因為這種人是叛徒。
身為裴越的心腹,馮毅很清楚少爺對這些江湖草莽有多好,不僅給了他們足夠豐厚的待遇,還幫他們在京都置辦宅子安置家人,平時也不需要他們當牛做馬,打理好商號和礦場的安全即可。
一念及此,他提著長刀惡狠狠地看著那位名叫田德望的老者,以及聚在他身旁拼死抵抗的幾名殺手,咆哮道“一個都不許放過”
“是”
殺伐之聲甚囂塵上。
長街盡頭,江萬里將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也看見地上典雄的尸首,但他依舊神色默然。其實在旁人眼中他一直是個很難打交道的人,即便是典雄和田德望這兩個跟他一起混進祥云號的同伴,敬重他的武道修為,可是始終無法與他成為真正的朋友。
他朝著孤身一人面對自己的裴越走過去。
裴越以長刀拄地,望著速度不快不慢的江萬里說道“你們江湖中人講究的是恩怨分明,不提你我之間的雇傭關系,至少我們沒有仇怨。”
江萬里想起腦海中那些見聞,想起欽州那個夜晚的沉思,想起自己下落不明掌握在他人手中的親人,想起那些年替人辦事之后雙手沾染的鮮血,他輕嘆一聲道“見諒。”
這是他此生說的最后兩個字。
話音尚未落地,其人右腳蹬地,只見他身下數塊青石板上出現一道道清晰可見的裂紋,而后便凌空躍起彈射而出,似一支離弦之箭急速射向裴越。如狂風一般突進的過程中,江萬里的身體破開空氣,帶起呼嘯聲陣陣,手中長劍仿若足以刺穿一切阻礙。
三十余步的距離,人與劍轉瞬即至。
裴越依舊平靜地站著,雙眼注視著由遠及近的一點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