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穿著杏黃色蟒袍的男人指著淡黃色圖紙上水墨的院落平面圖,女子半蹲在旁邊看著,因著低頭的動作,耳墜也往下垂著,在燭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好。”院落罷了,她也不挑,左右最好的院落是丹寧院,元夕也不可能挑,注定不可能的事,便不要開口。
元夕想問明白些,既然到了這一步,又何必糊里糊涂地過呢。“爺為何說我阿瑪需要抬旗封爵呢,明明我是包衣同樣也能進后院,何必曲折一場。”
“你又在裝糊涂。”這語氣實在有些親近了,若這不是太子,若是在現代,元夕必定是退避三舍,可現在她只能報之以靦腆的微笑。
“別人不懂,你是該懂的。同樣是進府,包衣和旗人是不同的;同樣是側福晉,過了大選以側福晉的身份進府有大婚,能正大光明抬進來。若你還是包衣,最多被封為格格,自己收拾著包裹就去了,院子里鋪些紅紙,燃著紅燭,自己頂著個蓋頭,這就成了。日后生子或有功,升成側福晉,在李佳氏跟前也是矮上一頭的。”
這些元夕都知道,她只是不敢明白,太子為什么要這樣為她鋪路。素來都是遲則生變的,她若是抬了旗,自然不能再做宮女,等歸家去了再參加明年大選,中間不知道多少變動,他就能篤定她再入太子府
元夕說出了自己的疑惑,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令她腰酸背痛,便想站直身子。卻不想太子直接伸手,把元夕拽進他懷里,軟玉溫香抱了滿懷。
元夕這廂已經癡了,雖然算著有這一日,卻不想來得這么早。她的腦袋依舊朝向另一側,不敢偏頭和太子對視。
太子的手倒是沒亂動,除了本就拽了她一把的手依舊停留在她胳膊上,另一只手還是搭在圖紙上。男人的體溫包裹著她,身上還有股幽淡的檀香,重生的太子為了凝神靜氣,書房里常熏著檀香,和太后佛堂里的熏香如出一轍。
“你認為,汗阿瑪為何要問你是哪支旗的,為何要問你的父親。”
康熙日理萬機,便是元夕知道的也是他四處奔波,三十五年初御駕親征噶爾丹,后又各地來往巡視,簡直是活在馬車上。這么繁忙的帝王,居然有一日問端茶宮女的出身,元夕也曾惶恐,只是后來的事更驚駭些,她也就忘了。
元夕猛地轉頭,兩張臉的距離實在太近了,急促說話時的熱氣呼在了太子臉上“連萬歲都知道了”
那自然是沒什么變數了吧,康熙知道太子看上了一個女人,自然是滿足他的心頭肉太子了,還能讓其他兒子搶了去
“所以啊,這皇城中有時又是沒有秘密的,等你阿瑪抬了旗、升了爵,你家每口人都會被查個清楚,人人都知道你是從太子府出去的。他們能意識到的價值會覺得孤不明白既如此,你還能離開孤的府邸,自然是因為你還能再回來,他們自知是不能搶的。”
這聽著似乎更有深意了,可是
“您既有了紅薯的功績,若我阿瑪有了牛痘的功勞,你又娶了我,就不擔心萬歲睡不著”
紅薯和牛痘,都是利于民生社稷的存在,康熙就算現在愿意給,也難保日后不會忌憚。
胤礽腦海中仿佛回想到那日早朝時,汗阿瑪宣布了他立下的紅薯功績,那時候,大阿哥黨的所有人都白了臉,原本因失去了索額圖而謹小慎微的太子黨的人也忍不住歡欣,只是混在由衷欣喜的中立者中并不醒目。納蘭明珠本就不受重用了,在朝堂上也是能不冒頭就不冒頭,只是暗暗地在背后扶持胤禔,可那一日,他臉色慘白得幾乎可以暈厥過去了。
紅薯之功奠定了胤礽堅定不移的地位,他的名字是可以上告給長生天的,也不知有多少人受他恩惠暗暗供奉著他的長生牌位。
也是從那一日起,其他皇子若是不能創出同等于紅薯的功勞,那就不可能動搖他的地位。
自那時起,能動搖他地位的也只有皇父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