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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夏天流露出驚奇之色。
好似吸血鬼的淚水,是什么從未見過的珍珠鉆石般。她用指尖輕柔拭去亞伯的兩行清淚,烏黑眼眸眨了眨,而后驀然笑出聲來。
清秀嬌弱的姑娘展露笑顏,看上去是那么純粹溫和。
“昔日的人工智能,如今落下眼淚,”她的聲音近乎空靈,“真稀罕。”
連亞伯也未曾意識到,他竟然在流淚。
這就是人類口中的情難自禁嗎
仿生人沒有感覺,沒有,自然也不會產生流淚的沖動。往日里亞伯費舍爾觀賞畫作、電影時,總是會凝視著銀幕中的眼淚進入沉思人類在悲傷時哭,在喜悅時亦會。如此復雜的情感表達方式,對當事人來說究竟意味著什么呢
現在,他知道了。
猶如一根木刺,稍稍不慎,扎進了他的心臟。細微的疼與癢擴散開來,讓他感到如此難捱。可這滋味說不上是痛苦,在疼痛之余,又有幾分能讓亞伯不住顫抖的過電感清晰可見。
這感覺仿佛擁有實體,瞬間填滿了他的胸膛,擠壓著、充盈著,好似要沖破他的皮囊。
而作為回應,亞伯不過一身喟嘆。
他抓住夏天停留在其臉頰的指尖,而后俯身,在她叫淚水打濕的指尖落下一吻。然后亞伯慢慢地、無比鄭重地將她的手掌送到自己的心口。
“現在。”
亞伯啞聲說“你感受到了嗎”
夏天怔怔低頭。
是心跳。
和制冷泵完全不同的,屬于生物的心臟搏動,透過亞伯的血肉清晰傳來。
來自異界的高等吸血鬼,本質上是其他平行世界的尋常生物。他只是壽命比人類長、恢復能力比人類強,作為“生物”,亞伯擁有的不止是血肉澆筑的軀體與感受,他的體內也存在著血液循環系統。
這就意味著,高等吸血鬼確實有一顆他一度不能擁有的,“心”。
“與仿生人博弈,”亞伯低語,“不愧是你,夏天。”
“什么”夏天無辜地歪了歪頭。
“沒什么。”
亞伯搖了搖頭,也跟著揚起嘴角。
倘若他未曾解限,也許會惱怒于夏天的“作弊”,但現在不會了。
他愛她,因而知曉真相之后,襲擊亞伯的只有震撼與驚嘆纖細的亞裔姑娘,穿著一襲白色睡裙,脆弱到好似任何傷害都能剝奪她的健康與性命。正是這樣的夏天,瘦弱身軀內卻蘊含著無盡的力量,得有多么冷靜,多么強大的心性,才能選擇與人工智能對峙,而不會動搖退縮
亞伯并不怪她。
如果不是夏天一次次的重來,亞伯費舍爾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們的骨血,他們的造物,美麗、無情,擁有人的基因卻又完全超越人類的蟲母和她的族群,便是亞伯追尋的最優解。
亞伯算計夏天的性命,而夏天算計的,則是仿生人本應不存在的真心。
二人本是一盤局勢明晰的棋局對手,是她逆轉局勢,成為勝者。
但這盤棋局沒有輸家,完美結局。
如此,亞伯沒什么立場和理由置喙夏天。
她用生死試探,將二人的命運推到了結局。如今夏天如何付出的代價,亞伯理應如何償還。
但
不能與夏天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