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你的錯。伊文海勒想。他想這么說,但當他從側面看向那個人時,他發現自己竟說不出口來。
面對這樣一個人,他怎能發表什么論點呢他又能發表什么論點呢
“我殺了他們。我甚至還殺了你,伊文。”雷廷低聲道,“不得不承認,這一切惡行中,的確有一部分動機,是因為我意識到直接破而后立并束縛你的行為能力,雖然對你、對被犧牲的人們而言是個爛選項,卻是我眼前最便捷的選擇。
“那時候,我沒那個時間精力和任何人進行一場場關于任何問題的拉鋸戰,我需要空出更多時間與資源,以處理其它問題。
“因此,我殺了你,把你控制在我的世界里。我甚至閱讀了你的記憶,從中找到了你戰友的弱點”
“這樣的行為,毫無正當性。”
“我傷害了你,侵犯了你的生命安全與記憶隱私,如果這行為僅建立在當時我們雙方的立場上,它或許還算得上友善”
雷廷說著,忽然冷笑一聲,有些悲戚“至少我沒有像聯邦軍隊最常用的洗腦方式那樣,把你的大腦取出來,放在一臺儀器里制造出一個只屬于你的虛擬世界,然后抹消你、馴化你,讓你成為我的工具。”
這話語中的內容如此殘忍,殘忍到足以令伊文海勒憤怒。
但他憤怒的原因,卻不是聯邦這毫無人性的方法與技術,而是
“但是,伊文,你是我的愛人,我,我愛你。”
雷廷說。他的語氣越來越僵硬,越來越虛幻。好像愛這個本該比陽光更明朗的字眼讓他羞于啟齒,又好像他認為,在這樣的時局下,在那一切發生之后的現在,他提起這個詞匯,就是對它、也是對伊文海勒的一種羞辱。
“在同一件事里,我傷害我的戀人,又徇私保護了一個敵人。無論是在公還是在私,這行為不具有任何正當性。
“我不是什么圣人,伊文”
他的聲音飽含痛苦。伊文海勒想。
隨后,他看到雷廷抬起手,從頭上取下了那頂硌手的金色桂冠幻影,熄滅了腦后上方閃閃發亮數十年的光環。
“拋開政體給予我的權力,還有我那所謂所向無敵的能力,我”
他手捧桂冠幻影,雙手慢慢合攏,看它在他手中被碾作流光破碎。
“我或許只是個凡人,一個有點知識與能耐的凡人。
“因為,我沒什么神性魔性的,我只有一顆凡俗的心。”
雷廷說著,他似乎有些焦躁,這讓他在天空中踱步。
“渴望平靜,享受生活,有點自己的期待與規劃像我這樣的人到處都是但我因自己的選擇而奪走了他們甚至,你們的生命”
每次提到自己實際做過的行為時,他都會因猛然激烈起來的情緒反應而加重語氣。
伊文海勒想。
他從中聽出了洶涌的愧疚、痛苦與自我厭恨。甚至那之中還有濃郁的悔恨但是,他沒有找到真正針對這整件事的后悔。
殺戮,破壞,毀滅,清洗一整個政體的所屬星域,甚至幾乎整個銀河
“我這么做了,這事實無可辯駁。但我明明有更好的選擇,我只是在這個過程中選擇了一個確保百分百成功的方式。
“以我自己設立的評判方式為基準線,我一次又一次,選擇了違反法律與道德標準的選項。”
雷廷說。他甚至微笑了起來,即使那微笑如此苦澀,苦澀到在伊文海勒看起來近乎刺眼的地步。
“如果我殺死無辜之人的行為不受到懲罰,這一切就并不能算公平了。
“而我堅持的、推行的、保護的一些東西,也將失去它的說服力那才是最大的損失。”
“”
伊文海勒回以漫長的沉默。
如果這整件事重來一遍,想必他還是會選擇去承擔這份責任吧。他想。
即使它明明沉重到,不該由任何獨立個體背負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