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實不忍聽下去,直接打斷“既然診明了,還不出去開方。”
林奉御說了一半,再次被皇帝噎死,只能告退出去開藥方。
“去召崔少卿入宮。”
皇帝剛說完,便見媚娘道“一來一回,耽擱太久。曜初就在前殿,讓曜初送她回家。”
“曜初還是個孩子。”皇帝下意識道,一來,讓她個孩子去陪病人皇帝不放心,二來,他下意識不想讓女兒接觸這些波詭云譎。
卻聽媚娘聲音平靜道“曜初都是開府的公主了,陛下如何看她還是不懂事的孩子呢”
皇帝默然。
直到馬車上,姜沃才用溫水漱去了血腥氣。
心道今日從頭到尾,在紫宸殿真是連一杯水都沒喝到啊。
她抬頭對上曜初的眼睛。
“好孩子,不用擔心。”
曜初面容生的柔和,輪廓似皇帝,但越長大,神色真的越似媚娘,尤其是目光“那姨母不要瞞我,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么。”
姜沃的心口因還帶著絞痛感,就長話短說,也是實話實說,與曜初將近日事說了一遍。
“東宮疑姨母有結黨營私、動搖儲位之心”
曜初的聲音有些不可置信“從今日起姨母就不再是宰相了嗎”
姜沃點點頭“是啊,曜初,我不再是宰相了。”
這一瞬間,曜初體會到一種比當年太子先應后拒,告知她不能開幕府還要真切數倍的傷痛和憤怒。
而這憤怒中,曜初又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那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父皇總是說更喜歡她這個女兒,若宮中獨一份的珍寶貢品,父皇確實不會給東宮,會私下給她。
可,曜初知道,這不夠。
按說曜初不應該記得那么小時候的事情。可她就是記得
那是蘇定方大將軍捉住西突厥可汗獻俘昭陵的一年,回程之時,她原本是在父皇的御車上一并回長安。
可在馬車上,父皇只在考兄長,考了整整一路。她與太子只差半歲,是一同啟蒙讀書認字的。
父皇問的書她知道,在兄長答不出的時候,曜初滿懷期待等著父皇問她。
可自始至終都沒有。
于是馬車中途歇息的時候,曜初就不肯再跟著父皇和兄長枯坐,就要去姨母馬車上。
皇帝只以為女兒煩悶了,自是允準。
曜初還記得自己靠在姨母身邊道“父皇只考哥哥不考我。可我也在念書。”
當年便是今日。
因太子的猜忌,東宮的進言,父皇就會權衡掉姨母的宰相之位。這樣重要的抉擇,這樣與大唐江山社稷有關的考題
與從前經史子集的題目沒有區別,自己這些年,從來沒有被父皇考的機會。沒有人會考她,因為沒有人在意她到底懂不懂會不會
“曜初,姨母考考你吧。”
耳畔忽然有熟悉的聲音傳來,恍如有閃電,照亮曜初此時又壓抑又黑暗的心情。
她遽然轉頭,看著虛弱地靠在車內熏籠上,面色如霜但目光依舊柔和的姨母。
“好。姨母考考我吧。”
曜初如幼時一般去坐在姜沃身旁。只是這回,她不再是稚童靠在姨母身上,而是坐的端正,讓姜沃靠在她身上。
姜沃聲音很輕,也是沒力氣大聲“這是個很重要的考題。”
曜初十分專注“是。”
姜沃想起了曾經教導曜初的那些年“曜初還記得我跟你講過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嗎”
要用馬克思理論武裝頭腦。
曜初記性是繼承了父母的絕佳其實除了李顯外,帝后其余的兒女在學業上都很優秀,幾乎都有過目不忘的記性。
只是聰明不等于智慧。
曜初很快道“我記得。”
“有一位先賢曾總結道事情發展是復雜的,有多重矛盾的。”
“而每種矛盾重要性不同,對事物發展起的作用也不同,有主次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