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將他的話斷斷續續吹過來,顯然是盡力學著長安城里的官話語調“貴人買不買這貨物就問一問”
姜沃與曜初也看到了他挑著的竹簍。
算著天色,顯然是要進城去販賣些貨,補貼些家用。大約是見到這些侍衛,知道是有達官貴人在,就想賣掉自己的貨。
“姨母”
姜沃只道“既然出門了,曜初想怎么做都可以。”
曜初頷首“我見那路上,走過的人也不少了,但只有他一個人膽子這么大,那咱們看看吧。”
說來,曜初頭一回出門,媚娘也不甚放心,還特意令嘉禾陪著曜初一起。
此時嘉禾聽公主如此說,就走過去問那農夫的貨物。
那農夫喜出望外,很快放下他的竹簍,掀起蓋子,先倒出來一只竹簍,滾落了一地的是新筍,他口音很重,但說的話姜沃她們都能聽清,顯然是常進城的“是昨夜剛挖的山筍,最是新鮮,長安城里許多貴人喜歡這一口。”
怪道見了銀甲侍衛,還會特意來問一聲,想來是覺得貴人們都喜歡這野意,那索性在這里賣了省一趟腿腳。
而不等嘉禾再問,農夫又把另一只竹簍掀翻,倒出里面的貨物
不,不是貨物,是活物。
地上滾落的不是什么筍子,而是一個臟兮兮的小女孩,正瑟瑟縮成一團。
那農夫臉上依舊帶著討好的,甚至憨厚的表情。說起地上滾落的孩子,跟說起那一地山筍的語氣別無二致。
他堆笑道“這一冬都沒下雪了,來年春耕可怎么好,必是有旱的家中孩子多,養不活這許多張嘴。”
那農夫試探道“這孩子也七八歲了,能做很多活了。只要一貫”他不敢看侍衛身后的貴人們,只對嘉禾討好又囁喏重復道“一貫就夠了。”
姜沃就見曜初怔住了。
她自然聽說過,民間有賣兒賣女事。
真正讓曜初怔住的,不是百姓在荒年要賣掉兒女,大概是這樣像賣筍子一樣賣掉女兒的樣子。
姜沃略微閉了閉眼睛。
這樣的父母,這樣的事情多嗎
或許不很多,但在此世,也絕對不會少。
甚至能把女孩子養到七八歲上,在荒年前才賣掉,而且是鼓著勇氣試圖賣給貴人在某種程度上,都屬于有良心的爹娘了。
就像許多年前,姜沃要拋出她那枚重生之骰之前,設定了很苛刻的條件沒有得到過父母真心疼愛,身處惡劣環境難以自救,沒有主動用惡意傷害過其余人,極度想要逃離目前生活卻力有未逮的女性。
她當時以為很苛刻的條件,系統為她篩選出的符合之人,卻多如繁星。
她是對著繁星一樣的苦難,拋出了她那枚重生之骰。
曜初或許跟她一樣。
最開始的想法,大概是源于孩童朦朧的不甘心她與兄長為什么得不到等同的待遇,為什么不能被父皇一視同仁的考較
曜初真正意識到自己能做更多,并且迫切地想要去做更多事的時刻,就是這一日。
她看到從竹簍里滾落出來,被稱作貨物且只賣一貫錢的小女孩。
臟兮兮的小女孩縮在地上,全身上下只有一雙眼睛,還是干凈的。
而七八歲的孩子,曜初是很熟悉的,比如就在不遠處,被十數人護著的妹妹。
七八歲的身量原來還能瘦小到被塞進竹簍嗎
這一刻,曜初心底涌出很分明又很強烈的想法這些年她的所學,以后她的所為。不只是為了父皇的一視同仁,不只是為了給母后和姨母分憂,不只是為了自己不被關起來
而是希望這世上,因為有我,能少一個,少一千個一萬個,這樣的小女孩。,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