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道“你也會有沒想到的事”
盛年低啞道“我怎么想得到,長生種這么不中用,第一處復發的舊傷,竟然比二十歲還提早了兩個半月,就來敲我門了猝不及防防不勝防,當場就被林大掌柜抓了個正著”
盛年說罷,懊惱地一擲,將每一瓣都互相對稱的八瓣橘子皮花,擲進溫泉邊的果碟
八瓣橘子皮花上,坐進個飽滿渾圓的橘子肉,橘子皮花起死回生,向上一瓣瓣合攏,縫合,嚴絲合縫。
完整新鮮的橘子被從人麻袋里拿出來,自粗糙的手掌轉到指尖貼了撥片的有力手掌,轉到拎著嗩吶的棕色手掌,又轉到最后轉到半年前,燕衣戲樓剪彩時,即將登臺唱戲的燕青衣手中。
“來了來了大橘子橙橘子亮橘子好橘子青衣接好嘍”
燕衣戲樓的翟掌柜最后一個接過眾人接力遞來的橘子,放到紅裝翠鳳冠的燕青衣手中,祝福道“圓滾橘子顛一顛,晦氣喪氣都走開祝愿青衣登臺順順利利,一戲驚四座”
燕青衣活潑蹦跳一下,屈膝向眾人回了個禮,以戲腔俏皮回道“謝翟掌柜謝大家連日來同我練戲愿眾位今日登臺順順利利,一戲驚四座高力士、裴力士,眾位樂手,我們上臺兒去
眾人笑著齊應“來了,貴妃”
翟掌柜在眾人身后,望著他們的背影,戳了戳身側的大魏班主,道“眉目張揚,顧盼生姿,青衣唱戲時,眼里真的有光哪”
大魏班主駝著背,背負著雙手,得意道“那可不十多年前,我爹老魏在的時候,火眼金睛,一眼把青衣這小孩兒,從那乞丐堆里揪出來的洗干凈了,水靈靈的一個娃兒,雌雄莫辨的
“一口氣的功底吊上來,能唱花旦能唱小生,翟掌柜,您瞧著吧,青衣今天的一場貴妃醉酒,在青衣那里也就那樣。”
翟掌柜驚了“也就那樣連貴妃醉酒都只能算也就那樣,難不成青衣其他的更厲害、更拿手”
大魏班主“嘿嘿”笑道“您說呢要不當年,我爹老魏怎么沒給她取名兒叫燕花旦,而是取名兒叫燕青衣”
翟掌柜低下頭來,悄摸捅了捅大魏班主,做賊似的豎了個大拇指,道“你跟我說真的青衣今天的一場貴妃醉酒,扮個花旦,就已經是這個了;青衣扮起青衣來,還要更加這個”
大魏班主矜持“嗯”道“真金不怕火煉”
翟掌柜“哼哧哼哧”大樂,自顧自小聲嘀咕道“爆了、要爆了啊咱燕衣戲樓,這是要載入戲史啊謝謝衣公子大老板,謝謝青衣小姑娘,謝謝,謝謝大家”
戲樓上邊在那唱戲,一翟一魏在這僻靜角落,邊看戲,邊你來我往地嘀咕。
大魏班主感嘆道“青衣是個好姑娘啊,十二三年前還是個小家伙時,脾氣怪怪的,跟誰都不親近。若非我爹老魏把她從乞丐堆里刨出來,給她一口飯吃,她怕是連我爹的話都不聽
“后來過了一年多,發了洪水,把戲班吹散了一大半,青衣丟了,老魏也得了疫病,沒挨過半個月就死了。
“這年頭,戰亂個不休,戲班子不景氣啊
“直到兩三年前,衣公子派的人找到了魏家戲班。我們才知道,當年的小姑娘出落成大姑娘了,找到了能依靠的良人,還念舊、記恩,回來找我們,找當年把自己的饅頭勻半個給她的老魏啦”
翟掌柜聽著,一個勁地應。
說到這里,大魏班主
看著五樓戲臺上的楊貴妃,漸漸淚眼模糊“老魏臨死前,就記著要看青衣登臺唱戲,要我們找到她,說她能生能旦能青衣,有那一股子感情在里頭,說青衣將來就是我們魏家戲班的臺柱子
“老魏啊,爹你看見了嗎青衣自己找回來啦魏家戲班,活啦”
翟掌柜一把抱住了大魏班主,沁淚嘆道“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哪”
這樣的故事,翟掌柜在飛衣商行隨隊跑商的時候,走南闖北的聽多了。天下人的喜事痛事,千篇一律,不盡相同。可翟掌柜還是每聽一次,就哭一回。
商行的其他人都道他姓翟的太婆媽,難成大器,可誰能想到,衣公子這一回,就是挑中了他,做燕衣戲樓的掌柜的
翟掌柜心想,或許衣公子看中的,就是他姓翟的這副婆媽的、還不肯麻木下來的心腸。衣公子給燕衣戲樓、給這個心上人燕青衣和魏家戲班的新家,挑的不是一個能為他賺多少錢的強硬掌柜,而是能讓燕衣戲樓過得有人情味兒的掌柜
翟掌柜這般在心里想通了,心里喜滋滋的,便聽身邊的大魏驚道“青衣這動作,這是怎么了不小心閃到腰了”
翟掌柜看去,便見燕青衣扮演的楊貴妃,正好結束第三次下腰飲酒的動作。但楊貴妃起身甩袖時,卻明顯比先前排戲時,要慢上兩拍。
燕青衣遮掩得實在太好。若非他們這些先前看過數十遍練戲的,不僅看不出燕青衣受了傷,還要贊楊貴妃這甩袖的慢,慢出了更深的韻味、更多的風情
翟掌柜憂道“這傷,大魏班主,你看得出來,青衣這傷重嗎不行,我得去”
“別去。”大魏班主一把拉住了要去叫停的翟掌柜,道“青衣自己沒叫停,便是她決心演完這場戲。”
燕青衣果然一如無事,演完了這場戲。
只有坐在梳妝臺前緩慢卸妝的盛年自己知道,若非他在劇痛突然襲來的關頭,瞬息運功,用御氣訣往那復發的舊傷灌注了龐大內力,強撐不倒,他此時已經斷成兩節,死在了戲臺上
死里逃生。
離七月十五的二十生辰還有兩個多月,這傷怎么會提前復發
還有為什么偏偏是這處傷,頭一個復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