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大夫到衣府的時候,衣公子陷在紅漆馬車上的輪椅內,雙目緊閉,涂了胭脂的雙唇蠕動,口中低聲喃喃。
樹大夫走近了,放下醫箱,便聽清了衣公子低述的內容。
衣公子忍著痛,臉色慘白,低誦“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
孫子兵法。樹大夫暗道。
又誦“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
南華經。
再誦“凡有所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金剛經。
這時,衣公子仿佛想到什么,忽然低笑了聲,才誦道“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
韓非子。
兵、道、佛、法。
聽到最后,樹大夫拿著醫箱的雙手,已經浸出了一層冷汗
樹大夫仿佛看到一個殺氣冰冷、磨刀霍霍的復仇之鬼,以道家勸說自己、以佛家安撫自己,臨到末了,這鬼才高興地笑起來因為他忽然記起,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暗中排布,布下了殺人羅網
那猙獰的、放肆如意的詭笑
莫急。
莫忍。
莫仇。
何以放下屠刀
我殺過了人、縱過了火,自然可以放下屠刀
樹大夫為蘇夢枕服務,見過太多的江湖情仇、生死搏殺。
偏偏這一次,衣公子通過轉移注意力的方式來忍耐病痛而低誦經典,這一種平澹安謐、百無聊賴的情態,叫他心中驀然震悚。
“樹大夫,你的手為什么抖”衣公子忽然睜眼道。
樹大夫道“你都沒有看我,就知道我的手在抖”
衣公子又閉上眼睛,道“因為我聽見你手里的醫箱在抖。”
樹大夫道“阿康侍衛一路將我從金風細雨樓拎過來,手太冷,凍僵了,風吹的。”
衣公子訝異,說了句叫樹大夫不想了解內情的話“阿康這么關心我我還當他會趁機要我命呢”
馬車外的阿康沒有回應。
輪椅已經擴展成一張床,填滿了紅漆馬車的大半空間。
樹大夫替衣公子檢查過后,道“有兩節相鄰的脊椎碎了,一節全部粉碎,另一節碎了一半,剩下的脊椎則有些許裂紋。至于胸口的傷,則是穿肺而過”
說到這里,樹大夫看向躺著的衣公子。就在方才,衣公子將護衛阿康都打發出去,此時能聽見馬車上兩人對話的,沒有第三人。
衣公子道“樹大夫想說什么”
樹大夫看向那胸口傷處若隱若現的血色絲狀植物,口中道“經我觀察,衣公子脊柱上的傷,像是磕碰到了什么、或被什么磕碰;而胸口這道穿肺而過的傷,在衣公子現在這沒有內力支撐的情況下,你應當已經窒息而死了。”
衣公子道“樹大夫不必猶豫,我既然請你來為我看傷,自然不會對樹大夫隱瞞。如你心中所想,這正是長生種的效力。而就在今天,長生種的效力不那么管用了,我身上這兩處舊傷便第一個復發。”
“果然是長生種。”樹大夫點頭,也不問衣公子身上哪來的長生種,只嘆道,“若我另一個難搞的病人也能像衣公子這么配合,我也不至于現在還天天擔心自己的御醫招牌,哪天會砸在他的手里”
衣公子勾了勾唇角,道“樹大夫放心,我保證比蘇樓主聽話一百倍。”
接著一頓,嘆道“樹大夫,別的不管,先給我上點止疼藥吧唉,我這個人,真是一點痛都受不得。”
樹大夫先給衣公子胸口處的傷上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