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震如雷,比雷更怖
震的是小北宋搖搖欲墜的國本,怖的是趙佶纖細可憐的心
趙佶臉色慘白如鬼,保養得尚好的面容陡然蒼老如樹皮。他雙腿一軟,徹底軟倒在地上,腿彎熱乎乎地濡濕。脊柱佝僂得靠不住御座腿兒,軟綿綿地向后倒去,幸得伸手拉了一把,才不至于喪失最后的顏面。
最后的顏面
滿朝文武都看著趙佶雙腿間那顏色深一塊兒的帝袍,露出了嫌惡的表情,有的低首,有的隱晦,有的毫不遮掩。
而衣公子
被他托付信任、托付重重喜愛的衣公子
他正左手支頤,雙目閉起,斜靠在鋪著白熊皮的椅背上,右手指尖等待般地,輕點扶手。
雍容華貴,寧靜閑雅。
如天上仙,世外客。
仿佛這周遭一切,風云變幻,不是他一手挑動,不是為他做嫁
趙佶滿頭亂撓,雙目赤紅,委屈且發狂地嘶吼道“我不信、朕不信諸葛正我呢朕的小花愛卿呢蔡京不聽朕的話,衣公子不聽朕的話,但朕的小花忠君愛國,朕的小花一定會站在朕這邊你們去死都去死二十年前靖康之變,朕被女真人擄去的時候你們在哪里朕的小花呢小花說你們是不是把小花關起來了”
沒人嘲諷,沒人落井下石。
沒人回應他。
或許是衣公子閉目不語。
這滿朝被衣公子篩選過,要么威逼、要么利誘,要么連威逼利誘都用不上便軟了骨頭的文武大臣,個個知趣,沒人浪費時間,逆衣公子的意。
“噠、噠、噠。”從宮門而來,諸葛正我如一把刀,劈開大匯鐵臣軍、劈開包圍紫宸殿的禁軍、劈開滿朝文武,披著金色暉光,踏步而來。
如趙佶的天神,趙佶的救主,趙佶的父。
令神色狼狽、頭發散亂、滿臉淚痕的蒼老趙佶,露出了孩子般純真的笑容“小花,救駕救朕他們都要造反殺了衣公子替朕殺了衣公子”
“圣上。”諸葛正我嘆息著,搖頭道,“你甚至到現在,還叫他衣公子。”
趙佶哈哈笑道“不叫他衣公子叫什么叫他匯帝嗎衣公子啊衣公子,你真是好手段替匯帝這么賣力,也不知道那匯帝,半夜里睡不睡得著覺”
諸葛正我搖頭嘆息。
他當然不會傻得在這里將衣公子的真實身份爆出來,這么多的人,這么多的耳目,消息一旦走漏,只會壞了匯帝的布局。
諸葛正我道“圣上,衣公子本名公子衣。喚他衣公子的,都是敬稱他的;喚他公子衣的,都是恨他的,罵起來也有勁兒。”
于眾目睽睽之下閉目養神的衣公子,被諸葛正我這一句,逗得閉眼笑出了聲。
趙佶則抱著御座腿子,道“好、好小花,你這就替朕殺了公子衣這個辜負朕一片真心的混”
卻聽諸葛正我躬身行禮,聲如洪鐘道“臣贊同以一千金,將小北宋賣給衣公子,奉給大匯,請圣上恩準”
這一記,落在趙佶的耳邊炸開,比衣公子的那一聲“平身”更烈,比滿朝文武的那一句“請圣上恩準”更狠,比大匯來使和大匯鐵臣軍兵戈相擊的一句“請小北宋皇帝準允”,更殺人誅心
趙佶厲聲道“小花你你說什”
諸葛正我一揖到地,二次道“臣贊同以一千金,將小北宋賣給衣公子,奉給大匯,請圣上恩準”
還不等趙佶出聲
,像是為了說服趙佶,這不是一場夢,諸葛正我起身,再次一揖到地,內息灌注喉間,聲音響徹半個汴梁,乃至響到某一條街道上,正在同白愁飛等人激戰的蘇夢枕、王小石、楊無邪等人的耳畔“臣贊同以一千金,將小北宋賣給衣公子,奉給大匯,請圣上恩準”
“這是”
有人的挽留神劍,當啷落在地上。
挽留神劍,挽留天涯挽留人,挽留歲月挽留你,挽留不住,日暮西山的一座國。
“咳、咳咳”
有人咳嗽著,眸中的寒焰,噴出熾烈的毒火,喑啞恨道“這是諸葛正我的聲音”
寒焰寒焰,比紅袖刀更寒的焰。
毒火毒火,燒不盡胸中理想的一口生命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