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夢枕心中松了口氣。
臥榻之側。君心難測。
除了和趙佶的廖廖幾次會面外,這還是蘇夢枕第一次,正式以為人臣子的身份,和一位帝王相處。
而且匯帝這一位,不論忠言讒言,都不能改變他心意的帝王
自己之后要與匯帝“衣公子”的身份長久處于一個屋檐下。
就算匯帝曾以血哺救,對他的看重甚至喜愛,都溢于言表,但他畢竟是一位帝王。
一位喜怒難測的帝王
古有“色衰而愛弛,愛弛而恩絕”。
這話不僅形容君王與后妃,在君臣之間也照樣適用。
他蘇夢枕固然孤傲,但不是自負。若他真敢仗著匯帝這連他蘇夢枕自己都不明原因的看重和喜愛,就失了君臣之間的上下分寸,等將來匯帝改換心意,他又當如何
故而,蘇夢枕這一試探,也是為試探出與對方相處的界限。
試探匯帝的性情。
試探匯帝對于他的,這尚且緣由不明的看重和喜愛,到底有多深,到底能包容他到什么地步
而現在,蘇夢枕也得到了答案。
沒有生怒。
不僅沒有生怒,還有幾分隱隱的嗔怪
是他曾在溫柔這個女孩子身上看見過的那種嗔怪罷
于是。
蘇夢枕斂了眼,微笑地回應這一君王的佯怒,道“不敢。臣戰戰兢兢,不勝惶恐。”
如朋友一般。
蘇夢枕與衣公子之間。
蘇夢枕與匯帝之間。
甚至蘇夢枕與所有人之間。
都是頭一次,有這么輕快的、朋友般的笑意。
衣公子“”
衣公子倏地睜開一只眼睛,拈起左眼前的魚骨辮,側著頭看蘇夢枕。
像是看見一只用鼻子走路的大象。
盛年竟道不出來。
哪怕是盛年,也想不到,孤寒孤漠孤傲的蘇夢枕,竟然在心中,有這么謹慎的、細密的思量。
蘇夢枕竟笑吟吟地回以對視。
像是吃準了對方不會生氣,吃準了匯帝不會因臣子的這點冒犯記他
盛年被蘇夢枕這笑吟吟的臉龐,可愛得一個怔愣。
幾乎落淚的怔愣。
總在這種時候。
盛年心中那燃燒的、永遠沒有機會熄滅的嫉火,被清涼涼的雨水一淋,淋出一片生機勃勃的、可愛的青草地。
總在這種時候。
在蘇夢枕的這種笑下,盛年又一次想起,當初他層層設計,要救回蘇夢枕這條殘命的期待和成就感。
于是他抑制不住地,短暫地,對自己出爾反爾半刻鐘。
在這半刻鐘里,我不后悔救他一命。
若不是我,他將永遠在病,病到死,也沒法露出這么可愛的笑。
馬車在一座樸素的小院子前停下。
衣公子憋悶地用腳磕了磕蘇夢枕的輪椅,悶聲道“你下去”
圍墻之內,傳來一聲嬌嬌的“喵”。
蘇夢枕驅動輪椅,下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