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隨知道新帝那位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們水火不容,不可能讓位,明顯是奪權篡位,卻裝成兄友弟恭蒙騙天下人。
只可惜那弟弟也在位不久,后來被起義軍殺進宮里,吊死了。
看完后,溫隨說不上什么心情,他窩在沙發里,開始或許還有一絲波瀾,但漸漸地就只剩平靜。
席舟洗完澡,出來見溫隨已經合上書,剛才他沒打擾,這下也坐過來。
“之前看你很在意那位將軍的結局,所以得知碑文要出書的時候,就覺得你可能會想看。”
“你很早就看過”
“我認識博物館的人,他們有給我看過碑文的原稿,這書從去年就開始編了。”
席舟拿過溫隨膝蓋上的書,翻了翻,感嘆道,“皇帝果然沒什么好結局,總算惡有惡報了,可惜將軍一家拼死守護的江山,最后只維持了十年,現實還挺殘酷的。”
“你怎么不說將軍識人不清,活該如此”溫隨倒也不是諷刺,只是陳述事實。
席舟
卻說,“我不這么認為,這書里寫了,皇帝剛登基時還算可以,勵精圖治推行改制,至少比他爸做得好,但有的人就是無法在順境中長久,這不代表將軍看錯了人,因為就算他選擇扶持另一個皇子,結果或許也會是一樣的”
像是生怕被誤解,又跟著強調,“我的意思不是替濫殺忠良的皇帝說話,我是想說,人相對于歷史的趨勢而言太渺小,所以只能選擇在當下的時間,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就好了。”
溫隨一笑,“也對。”
席舟為開導他煞費苦心,溫隨看得出來,他以為他是因為爺爺的事,他也看得出來。
雖然誤打誤撞,但溫隨其實真的看開了,大約是從席舟帶他去寺廟開始,到玻璃瓶里那些紙片為止。
如今紙片還在寫,不知不覺,溫隨的心境卻大不一樣了,直至看到這本書才恍然。
他現在已經可以旁觀者清地看待,回想當初確實是恨極了,除了恨什么也不會了。
他在這個世界醒來后看似無欲無求,但當聽見明語將軍四個字,那種痛徹心扉的感受只有他自己知曉。
其實師父教他修習射藝,修身養性是每天必做的事情,溫隨自小養成淡泊的性子,哪怕后來在戰爭和朝堂中浸淫,這種性子其實也沒太大改變。
他曾將一場戰役看得很重,卻將榮辱得失看得極淡,對自己要求頗高,卻從不拿來同別人相比。
也正因為這樣與世無爭,他很適合心無旁騖地練箭、殺敵、甚至犧牲。
但非常不適合在朝堂爾虞我詐的夾縫里求生存,父親被陷害去世后,他就徹底淪為別人的箭靶子。
所以后來溫隨的內心是動搖的,父親為國盡忠被人誣為結黨營私,自己心無二用卻被陷為勾結外族。
那些從小堅持的君臣道義一朝顛覆,帶給溫隨的打擊是致命的。
他后來很長時間無法直視箭鏃的鋒銳,就是最為直接的體現。
不過溫隨現在都看明白了,“就算不是識人不清,那位將軍也不大聰明,史書上不留名,野史上留的還是惡名,如果按你說的,野史結局是錯誤的,將軍沒有叛國,那他就是被冤枉了,被冤枉了還不跑,還等著被殺,也確實有點傻。”
“傻不傻的,我不評價,”席舟說,“我只覺得不要因為結局就否定他前面活過的二十年,那位將軍倘若在世,聽你這個后輩這么說他,恐怕會覺得失望。”
“他不會,”溫隨說,“他才不在乎別人怎么想。”
“那不就對了”席舟在書封上輕輕拍了拍,“真英雄行事,哪里需要別人評判,我們在這里講歷史,歷史上的人知道估計只會覺得好笑。”
溫隨道,“是挺好笑的。再說他都作古一千年了,怎么可能聽到這話”
“那不重要,”席舟站起身,拿遙控器打開電視,“你能聽到就夠了。”
溫隨心里一跳,可看席舟神色如常,還催促他快去洗澡,回來看場比賽錄像。
很明顯,他剛只是隨口說說。
溫隨應了一聲,回臥室拿換洗衣服,再回頭,席舟正在認真挑選碟片。
不管聽不聽得到,平心而論,多虧了席舟。
因為他,哪怕某天自己悄無聲息地消失,溫隨也覺得,總算沒有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