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艱難開口“臣臣實不知”
皇帝低頭翻檢奏折,并不抬頭打量自己那腦子燒得快要冒煙的親生女兒,語氣依舊平和。
“也沒什么。不過是朝堂的老把戲罷了。”女皇道“朕拔擢了他狄懷英入閣拜相,那朝廷中親近李唐的勢力便未免太強。為了稍加平衡么,就得舉薦一位朕信得過的至親來料理政事以現在的局勢看,也唯有你最為合適。”
說到此處,女皇卻不覺微微一笑“不過,這姓狄的還的確有幾份良心大概是真忠于太宗皇帝與高宗皇帝吧,而今要親手摧折他們的骨肉,到底還是心有不忍。”
皇帝拋下奏折,終于抬頭望了一眼,不出所料的看到了愛女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不明白么”皇帝道。
太平公主瞠目結舌,只能期期艾艾“臣,臣愚昧”
皇帝微微一笑,聲音輕柔而又和緩;在這一剎那之間,她不再像是高高在上,威嚴華貴而不可凌犯的至尊,反倒更接近于太平公主幼年牙牙學語之時,朦朧記憶中那溫柔循循善誘的慈母形象
“這也不難明白,狄懷英只是留意到了你的身份而已。”皇帝柔聲道“而今朝堂波濤詭譎,但概而論之,不過李、武兩派而已。所謂非此即彼,非李即武,沒有緩和的余地。朕在世時還好,朕若不在,朝中定然要有一番龍爭虎斗爾時你死我活,必將分出生死而罷休。但在這樣的緊要時候,太平,你是倒向李家,還是倒向武家呢“
她凝視著自己的女兒,不出意料的看到公主的臉上褪去了最后一絲血色。
顯然,在稍稍點撥之后,聰穎敏達的太平公主終于意識到了這小小一封奏疏的要害,意識到了自己那尷尬與可怕的境地。
但這還不是結束,皇帝的語氣略無停頓,漠然的女兒揭示出了最不堪的真相,打破她最后的妄想
“以你的身份來看,你是什么都沒得選。太平,你是李家的女兒,卻是武家的兒媳,還生了武家的兒子,因此雙方都不能相信你。”女皇平靜道“一旦有一方得勝,便必然會清除你這前朝的余孽,永絕后患。以而今的局勢看,恐怕只有你安分守己,絕口不沾權勢,或許才能在朕駕崩以后勉強保住性命而現在,狄懷英為了朝政平衡推你上臺,便無異于是拿你的身家,換將來朝局的安穩了。”
“親手將高宗的骨肉推進火坑里,想來狄懷英的心中,也有點不是滋味吧”
皇帝的語氣淡然而又平定,仿佛只是閑閑聊及家常瑣事。太平公主臉色卻漸漸煞白一片,近乎于搖搖欲墜,牙齒打戰。在反應不及的惶惑與恐懼之中,太平公主只能勉力從喉嚨中擠出一句艱澀的顫音
“女兒女兒”
皇帝深深凝視她片刻,終于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狄仁杰在奏疏中反復勸朕愛惜骨肉,朕也知道他的意思。一個臣下尚且能憐憫舊主的女兒,朕總不能比他更無情也罷,太平,朕可以為你做些打算。”
太平公主愕然凝望母親,囁嚅著開闔嘴唇,卻不能出聲。
皇帝拋開了奏折,盤膝在幾案后正襟危坐,神色卻驟爾變得鄭重而凝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