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是公孫賀、東方朔、朱買臣等儒臣在此,大概還可以引經據典旁征博引,借用圣賢以文化遠修德感民的種種典故,巧妙而又委婉的勸說皇帝放棄火藥隱匿技術,或者干脆將涉事的方士一并誅殺,不可為了蠅頭小利而置社稷于積薪之上。條條見見莫不吻合圣人大道,足以載之史冊而永垂不朽。
而霍去病霍去病當然也學過經綸典章,也當然知道此時此刻他應當承擔的身份;無論以國家大義以深謀遠慮,他都應該站出來果斷開口,說出自己應有的勸諫,堅定皇帝摒棄火藥的決心畢竟,陛下私下與他獨對,難道不就是為了定此大事么此所謂天下安危存于一言,他如何能辭讓
但不知為何,霍去病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但皇帝沒有打算放過自己的外甥,他不緊不慢再問了一句
“前車之鑒如此,朕是不是該放棄這火藥呢”
那理所應當的答案已經懸在了唇齒之間,但霍將軍愕然良久,終于只能低聲開口
“臣惶恐,這種大事,當然是由陛下圣心獨斷,臣下何敢妄言。”
皇帝微微笑了。
“以朕往日的經驗,凡是祈請圣心獨斷的臣子,其實內心都是不太贊同,只不過不敢出聲而已。”他慢悠悠道“你也是如此么霍卿。”
口稱霍卿而非“去病”,這是已經一句句逼到極處了。霍去病不能不咬牙吐露最誠摯的心聲
“是的,陛下。”
“喔”皇帝挑眉“為何不贊同放棄火藥呢”
這句話波瀾不驚,但話外隱隱卻有莫能抵御的風雷。顯然,在皇帝已經明白昭示“火藥”對國體對未來巨大的風險之后,堅持保留這難以掌控的物事是極為不合時宜的。以皇權本能的刻薄寡恩,恐怕會懷疑是軍方為一己私利而置長遠于不顧,行此截斷后路的絕計。
如果是衛青在此,大概會有更委婉更貼切的諫言,不至于瞬間將局勢激化到如此地步。但霍去病畢竟資歷尚淺而經驗不足,在這樣緊要激切的關口心潮翻涌,實在組織不起什么高妙而謹慎的的言論,于是情急之下只能俯首行禮,口不擇言的說出縈繞于腦中那些如沸如蒸而亂七八糟的念頭
“陛下,陛下,匈奴雖滅,天下卻未曾平靖。九州之中,難道就只有我們只有大漢能制作出這火藥嗎大漢可以放棄火藥,但域外的蠻夷會放棄么如若,如若他國也制作出來了呢如若他國找到揚長避短的法子了呢為之奈何,為之奈何”
不錯,這才是隱匿于霍去病心中,根深蒂固而難以解釋的念頭
大漢當然強盛壯健橫絕天下,可能開發技術制造火藥的,卻未必只有大漢一個如果如果因為這飄渺的未來放棄眼下的戰力,豈非是坐以待斃,眼睜睜將勝利拱手讓予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