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十七弟鬢角新生出的白發,想起多年來十七弟對自己的種種照顧、辦差的用心,心中感念不已“十七弟跟著朕,這些年實在是辛苦了。從今以后我們都好生休息。但是朕有個念頭,十七弟在宮里宮外,能為朕多多看顧弘歷和弘晝,朕便安心了。”
允禮眼中隱隱含淚,道“皇上放心就是了。”
他佇立門邊,望著允禮遠去的背影,想他自胤祥走后的種種拼命,對自己各項命令的知心知意,心中不由一酸。而如今,連允禮也生病了,他與兄弟們之間的緣分,便又少了一份了。
然而對四爺而言,桂花樹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漾起一溫柔的笑意。
每年九月九重陽夜的桂花,開的如斯潔白純凈。每每在傷心時,腦海中想起十三弟、十七弟都在的時候的歡笑言語,記憶染上了這樣潔凈的安寧氣息。
張伯行見四爺微笑,不由問“四爺,你在笑什么”
四爺這才驚覺過來,輕輕地搖著搖椅,微微淺笑道“想起了從前見過江南桂花,所以笑出來。”
張伯行道“北方的桂花,和南方的桂花,不大一樣,也一樣。不是人間種,疑從月中來。廣寒香一點,吹得滿山開。下官還記得,中進士那年的桂花,真真是蟾宮折桂,飄飄然要成仙。皇上也喜歡桂花,興建的行宮里都有桂花樹。桂花,是美好、吉祥、高雅、榮譽和富貴的象征”
四爺點頭道“世人用桂花比喻科舉考試前三名的學子,狀元是丹桂、榜眼為金桂、探花為銀桂,稱登科為折桂。對進士們稱呼桂冠,可見對桂花的欣賞和喜愛之情。皇父用入時太淺,背時太遠,愛尋高躅形容張中丞,確實不是一般的夸獎。”
張伯行一愣,默然半響,還是激動道“世人不光贊美桂花,更是用桂花寄托情感。開在深秋,難以入俗流,只愛追尋那高尚的行跡。即使生不逢時,懷才不遇,也不能隨波逐流,與世推移。皇恩隆重。下官日夜感激于心。下官當年年輕氣盛,如今,只余慚愧二字。拼盡余生,力所能及地做一點事情,再辛苦,也不覺得苦。”
“四爺,人事艱難啊。皇上沒有護著臣之前,臣舉步維艱。皇上護著臣,同僚們羨慕嫉妒臣,暗地里還是一樣的使絆子,臣這官兒還是不好做,事情還是一樣的不好做。”搖頭苦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和四爺說起來這些。臣失儀。”
四爺聽他這樣說,內心里有幾分理解的。皇父越是護著哪個大臣,越是將這位大臣將置于炭火其上烤著。
被護著的大臣們內心里感激萬分,其實也是惶恐不安的吧。
當然,沒有心,或者一心朝上爬完全不要做事只管享受權利的,除外。
只是,不管如何,要想做事,必然要遭遇艱難。而有皇父護著,在大臣的心里,這份情意才是最重要的,雖苦亦甜。
張伯行頗有點失落道“這次賑災,是臣沒有做好。臣以為在江蘇做過官兒,托大了。幸虧四爺前來。”頓了頓,又苦笑道“臣卻是拖累四爺,無地自容,卻又不敢自輕自賤,只能奮力補救。”
四爺安慰道“張中丞在皇父的心里,永遠是一樹香風、色浮金粟。皇父知道,張中丞有這份高潔的心。”
張伯行釋然微笑“是啊,在臣心中,一樹桂花永遠是座右銘,永遠是臣對皇上的保證。”
張伯行笑得十分歡悅,連藏青色的官服也仿佛被月光染就了姣姣的色澤,衣角翻飛,飄飄若舉。張伯行此時已經五十有余,也從一個熱血進士變成老練官員。只爺見他神情,頗有當年太和殿蟾宮折桂高中進士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