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對面的人站起身,他坐著沒動,而是順著對方動作的變化微微抬起頭,以一種仰視的角度去觀察那個人的神情并以此分析對方的情緒波動。
調酒師的眉頭已經蹙起,一直掛著仿佛用直尺測量出來的弧度的唇角隱隱下壓,安室透明白這個人已經開始對這場談話感到厭煩,但是不歡而散可不是他預想中的結局。
說些什么,把調酒師留下來,他想。
“你在用一些東西困住自己。你從心底里不肯認同那種理念,卻還是不斷強迫自己去接受和試圖理解,讓自己誤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
聞言,安室透笑了笑,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無論是扮演“波本威士忌”還是扮演“安室透”,既然要演,那當然就要演到讓所有人都相信為止所有人,這里面當然也要包括他自己。
冰球表層在酒液中融化,沖淡了酒精的辣味和刺激感,反而加倍激發出了來自酒本身的風味和香氣。
調酒師的技術水準相當不錯,在調酒師這一行業上講,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這個人都稱得上一句無懈可擊。
但是調酒師一定不僅僅是調酒師。
神津真司不準備將這場聊天繼續下去,如果雙方在價值觀上存在一定的矛盾,那繼續這種無意義的交談只會將彼此觀念中的矛盾進一步擴大至現實。
在他眼中波本威士忌是位難得一遇的好客人,為了不至于留下什么不太美好的印象,也為了未來上班時還有機會像今天這樣坐下來閑聊幾句,于是他迅速做出了終止話題的決定,禮貌地點頭示意,隨后干脆利落地轉身離開。
“我不認同那種理念,我不會因為某個人、某個群體又或是這個社會而做出妥協,但是我也不會浪費時間去嘗試喚醒和改變其他人只要我還保持著清醒。”
波本威士忌垂眸看著杯中的冰球,突然笑出了聲,勾起唇角“你是這樣想的吧,調酒師先生。”
神津真司的腳步一頓。
“明明已經認識這么久了,卻從來沒有好好做過自我介紹。”
今天唯一一個坐在吧臺前的客人放下手中已經只余下冰球的酒杯,站起身,微笑著對著那個背影伸出了手“我的名字是安室透,或許你會更熟悉我另外一個名字,波本威士忌。”
半個身體隱藏在酒柜的陰影中的男人緩慢地轉過身,目光觸及那只手時下意識地微微歪了歪頭,幾縷發絲隨著他的動作垂了下來,將他原本帶著點漠然的神情意外襯得柔和了幾分。
兩個擁有著相似發色的人在時不時的嘈雜聲中和閃爍且并不明亮的燈光下靜默地對視,在某一刻,他們試圖去理解對方的思維又雙雙宣告失敗,但是一個人沒有收回舉在空中的手,另外一人也沒有再繼續腳步。
與那雙含著笑意的灰紫色的眸子對視了一會兒,神津真司嘆了口氣,終于還是轉過身,往回走了幾步。
“神津真司。”他握住那只手,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說道“在這種情況下做自我介紹,多少有些突然。”
那家伙原本想表達的意思大概率是莽撞、唐突、冒昧之類的,但是良好的禮儀修養讓他最后選擇用了“突然”這個詞,真是一些奇怪的固執。安室透從善如流地改口“抱歉,神津君,我下次會注意的。”
神津真司的表情和高興搭不上絲毫關系,他扯了扯嘴角,一臉復雜道“我姑且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