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意似會傳染,從她的眼,到他的心。
只不過一個是徹底釋然,另一個是無盡恐慌。
“先招惹我,讓我喜歡上你。你在菩薩面前發誓,說要給我一個好結果。”溫蕓說“你騙了菩薩,真正該下地獄的人是你才對。”
程嶺墨抬手猛地一揮,半沓文件紙頁如飛羽亂墜。他起身動作太大,撞倒木椅,雙手掌心緊壓桌面,“為了一個外人,這樣詛咒我”
溫蕓義正言辭地糾正“他救過我的命。”
劍拔弩張的短暫安靜,自帶鋒利。
程嶺墨怎么也想不到,時至今日,溫蕓竟然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面。
被剝奪、被占有、被抽走、被疏離的流失感如此強烈,每一秒的對望,哪怕無聲,都是溫蕓在抗議,揮舞著她藏匿多年的爪牙。
她也有這一面。
燃燃斗志,熊熊火焰。
卻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程嶺墨理智所剩無幾,“好,你放心。”
溫蕓看著他。
“他趙東沿在里面一定多待幾天。”
溫蕓不意外,反倒很冷靜,早就料到他會這么說。
數小時前,在醫院急診,趙東沿的那番話又翻江倒海地在腦海浮現。浮夸、異想天開、絕無可能在此刻似乎也變得有可能。
這一天里,人生的某個轉彎來得猝不及防。
不合理的事,在當下之境里,也變得合乎情義。
溫蕓驅車一個半小時,重新回到派出所。
趙東沿倒也無所謂自己狼狽落魄的一面讓她看到,靠著墻,隔著鐵欄,臉上的傷像迷彩,沖她笑得輕松自在。
溫蕓勾了勾手。
趙東沿扶了把腰,向她走來,調侃道“我以為你拋下我不管了,是不是出去以后,馬路上碰見又裝不認識”
“我答應。”溫蕓說。
“嗯”
“你的提議。”溫蕓認真道“我覺得你說得很對,我需要一個旁人無可阻止的、合法的理由開始新生活。”
趙東沿笑意一點一點收攏,心跳劇烈,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開啟新生活,也有很多種方式,我提的建議,其實不是最優選。”
他真誠,實在。明明自己發瘋想要,卻仍然站在她的角度考慮問題。
溫蕓愈發堅定了自己的選擇,并且直覺,這一次不會再讓境況變得更差勁了。
也許,不,一定當下的一切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
“這就是最優選擇。”溫蕓理智道“不止是幫我,也能讓你迅速脫身。程嶺墨訂婚在即,程、余兩家聯姻,這關頭最忌諱的是負面新聞。如果曝出,程氏集團的掌舵人,親手將自己的大舅哥送進局子里這種丑聞,集團的股價異動,八卦漫天,聲譽受損。這是程嶺墨最不愿看到的。”
大舅哥
大舅哥。
大舅哥啊哎呦喂
趙東沿回味這個新奇的稱呼,好名字,好悅耳,好喜歡
傍晚時候在醫院急診室。
他膽大說出“跟我結婚”四個字,是三分沖動,七分鬼迷心竅。
當時,在溫蕓驚慌卻又認真思索探究的目光里,他只能硬著頭皮給出“合理”解釋“第一,你可以有再正當不過的理由,光明正大地離開他們,不受他們的掣肘。第二,我能恪守你的邊界線,簽協議,白紙黑字,我一定嚴格執行。第三,我會給你絕對的自由,你可以沒有任何顧慮地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溫蕓似乎也想起了這些話。
原來,立誓也要看人。
從趙東沿嘴里說出這些,會覺得特別靠譜。
溫蕓抿抿唇,以公平公正,友好協商的態度真誠問“你能給我帶來這么多,那我呢,你需要我給你帶來什么”
趙東沿說“不用。你已經帶來我最想要的了。”
“嗯”溫蕓不解,“是什么”
趙東沿笑,“我喜歡很多很多年的人,要跟我結婚啊。”
溫蕓愣了愣,隨即低下頭,臉不自覺地發熱。
滯留室的強光燈束束分明。
兩顆于人海浮沉游離的塵粒,在某一刻微妙的心意相撞下,陰差陽錯地走進同個屋檐
避風躲雨,禍福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