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彥回來奔喪。
那時陸梨早已搬家,開起花圈壽衣店,繁雜中勉力經營生活,還債,買房,讓自己和外婆有個棲身之所。
她沒想到雅涵會突然離世。做白事這一行,幾乎每天都與死亡打交道,人的性命有時頑強到超乎想象,有時也脆弱得不堪一擊。她想送送雅涵,可惜非親非故,沒有身份。
辜家長輩早把雅涵當做兒媳,這時必定十分傷心,陸梨前去探望。
走進熟悉的小區,上了樓,卻在樓梯間看見清彥。
他垂頭靠著墻壁,無聲無息,一動不動。
陸梨的心揪住。
她沒說話,挨著他,坐在高兩級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清彥雙肩顫抖,發出異常壓抑的哽咽。陸梨也哭了,輕拍他的背,他慢慢轉過身來,伏在她膝頭啜泣。微拱的背脊像嶙峋的山峰,在陸梨的掌心之下顫栗。
怎么能忘得掉呢
陸梨睜開眼睛看著漆黑的房間和天花板,呼吸緩沉,像在海里浮游。
“你究竟喜歡的是辜清彥這個具體的人,還是一種精神上的向往和寄托”
腦中冒出這句話。
她不知道。分辨不清。
可是以前她根本沒有這個困惑的呀
國慶結束,外婆也完成湖南之旅,帶著大包土特產回來,余興未減。
“小霍什么時候來家里吃飯呀”老太太一直惦記這個事“老說請他吃飯,不能再推啦。”
陸梨不吭聲。
外婆沒覺察她的低沉,絮絮叨叨半晌,不見回應,又自個兒打電話去。
陸梨知道她打給霍旭西,猶豫要不要制止。
但她的顧慮是多余的,霍旭西借口店里事多太忙,婉拒了老太太的飯約。
或許他這個人就此迅速退出她的生活,也屬合理。
第一天陸梨開工上班,如同過去很多年那樣,枯燥無聊地度過一天。沒活兒,正好,她和淑蘭去城郊吃豐海家宴。
開進那破爛的露天停車場,看著黑漆漆的草叢,陸梨想起某個倒霉透頂的場景,略微失神。
這時一個醉漢沖著她的長安謾罵“臭靈車,天還沒黑你跑出來運死人”
陸梨按下車窗,探出頭,不緊不慢道“對,運你爸的骨灰呢。”
“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她置若罔聞關上窗。那醉漢被朋友拖走。
淑蘭問“心情不好”
她確實胸口悶悶的,但講不清哪兒不好“吃個飯也能遇到垃圾。”
兩個獨身女人從黃昏吃到天黑。
淑蘭今年過年想去深圳看看兒子,陪他在那邊待幾天。
陸梨抽著煙“爭取撫養權吧,你每個月寄那么多錢,過年都不讓孩子回來陪你。”
淑蘭低頭吐出苦悶之氣“其實我跟他提過這個事情。”
話說一半,陸梨卻已猜透,搖頭嗤笑“問你要錢啊”
淑蘭默認。
陸梨笑得愈發輕蔑“好不要臉。”
淑蘭嘆息“男人沒挑好,拖累一輩子。”說著稍稍停頓“不過世界上又有幾個好男人呢。”
陸梨歪頭思索“我爸就是,溫柔踏實,周圍沒有一個說他不好的。如果他還在的話,我這會兒應該活在象牙塔里,不諳世事。”
淑蘭說“你父親會以你為榮的。”
陸梨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