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書已換,其實已然禮成,再計較這些早沒意義。這事突然而至,母親和舜音卻都冷靜得很,只有他一個人最不平。
不是不能嫁人,他只是不舍他阿姊嫁得這么委屈罷了,她已經很不易了。
舜音在桌邊坐下,扯了下手上帷帽,垂眼,目光落在衣擺上,忽又問“此番離開長安前,母親可有什么話給我”
封無疾亂七八糟的思緒一頓,臉色忽而訕訕起來,默默退開些,在一旁坐下。
舜音抬頭看了看他的臉,神情黯了下去“我猜猜,料想母親說的是她也總該有用一回了,是不是”
“你怎”封無疾下意識就要說“你怎么知道”,說一半生生改口,“你怎么能這么想呢”說完渾身不自在。
舜音臉色白淡,一言不發。
她與母親關系冷淡已久,這些年她也不與家人住在一處,一直獨居長安城郊。甚至此番出嫁,母女也不曾相見,更無半分溫情脈脈地相送。
封無疾知道她眼力素來敏銳,忽然有些后悔來說這些了,本已不易,又何必再惹得她心中不舒坦。畢竟這婚事怎么看都像是母親隨手就將她推出去送人了
屋內沒了聲音,外面番頭已回來了,不耐煩地高嚷“行了嗎沒雷沒雨,還走不走了涼州可還沒到呢”
封無疾剛忘卻的火氣“蹭”一下又竄出來,恨恨地對舜音道“涼州涼州當初連涼州武威郡公家的婚事你都拒過,如今不過一個下屬官員倒橫起來了,涼州當初我們就不稀罕”
舜音心緒一斂,忽被他的話勾起了久遠的回憶,還沒來得及細想又全壓下了心底,擰著眉打斷他“可是不在當初了,現在得稀罕了。”
封無疾撇了下嘴,終是悶頭起身出去了。
舜音輕吐一口氣,起身將帷帽重新戴上,取了桌上的一只綠錦包袱,緩步出門。
外面早已恢復如常,番頭坐在馬上揮手催促,眾人都在上馬。
她如這路上的每一日一樣,在眾人注視下登上車。
“你等等,我有事問你。”馬車剛往外駛動,車外傳來封無疾的說話聲,伴隨著依稀可聞的馬蹄聲。
舜音往右側坐,貼近馬車窗格,聽清他后面的話“你此行是替誰接親呢”
原來到底是不死心,竟找番頭問話去了。她心想問了又如何,還能不嫁么反正已到這里,用不了多久就會知道了。
“封郎君這一路都不理睬咱們,這會兒怎的想起問這茬了”番頭口氣大咧咧的,全然不當回事,“真古怪了,你竟不知自家姐夫是誰那咱們外人又哪能知道呢反正你們講了父母之命,咱們這邊有媒妁之言,你還擔心這是騙婚不成不如去找咱們涼州總管問問或是去找圣人問問我就是奉命來接人的,也只知道夫人是要嫁給涼州屬官,至于是哪一位,去了就知道了唄。”
“渾話”封無疾狠狠斥責一句,似是氣極,再無他話。
舜音挑起簾布往外看,番頭目送著封無疾怒氣沖沖地打馬去了車后,笑得臉上絡腮胡子都抖起來。
她抿住唇,這一路封無疾有氣,番頭也不客氣,看來方才的話是在刻意戲弄她弟弟,明明知道卻故意不說罷了。
迎親隊伍都如此,料想那個要嫁的人也不是善類。
好就好在,她此行對要嫁誰,根本也不抱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