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音看過去時,才發現他是看見了父親,在抬手見禮,彼此連目光都不曾交會。
那晚之后,他便進入仕途,據說沒多久就受到任命,離開了長安。
此后天各一方,再無交集,料想各自都會有光明前景。
誰能想到才過了一年,她父親就遭彈劾獲罪,被免官奪爵。
之后的事她早已刻意塵封,不愿多想
就如從云端跌落泥沼,仿佛眨眼間事,封家再無半點風光。
當年父親離世前,族親已開始疏遠離散,到如今,曾經偌大的家族就只剩下了母親、弟弟和她三人。
雖然罪不及家人,但影響還在。他們仍可留在長安,封家卻已無緣仕途,也沒了隨意出入長安的自由,如困牢籠,甚至還要防范欺凌。
直到這樁婚事出現。
舜音擰著眉,實在想不通。
怎么會是穆長洲呢
那日封無疾說起她當初拒了武威郡公家的婚事,她心中還只是一帶而過,料定他當初名冠二都,那么多世家大族都聚在曲江池邊想招他為婿,應當早就娶得嬌妻在側。
更應當在某處做著文官,之后會調回東都洛陽或西都長安,進入京畿中樞,他日甚至還能封侯拜相。
怎么會做了涼州行軍司馬,跟如今的自己扯上關聯
眼前燭火猛地一晃,她回了神,伸手扶住燈盞,轉頭才發現馬車窗格外天已大亮。
那晚番頭發怒之后,上方守官和兵卒立即下來麻利地開了關門,讓他們得以入了關口。
此后一路更是趕得匆忙,每日從早到晚,昨日甚至來不及趕至驛館,只能在路上找背風處露宿一晚。
雖然連日趕路勞累,她也沒怎么留意,自從那晚得知這突來的消息,這些天就沒怎么安寧過。昨夜又趕上氣候不好,她左右睡不著,不知不覺就在車上坐著思索到了現在。
回了神才聽見外面似乎有人喚她,她湊近窗格,聽清是婢女“夫人夫人請起身,該繼續上路了。”
舜音拎了拎神,吹滅燭火,回答說“起了。”
兩個婢女一前一后,送入梳洗的清水和干糧淡茶。并未停留伺候,只因這一路她就沒用人伺候過,每日都是自行收拾妥當,大家都習慣了。
馬車外圍還有一圈隨從用氈布圍繞的擋護,等到舜音全已收拾完畢,婢女才動手撤去,即刻上路。
到了這里番頭也沒片刻放松停歇,一路仍是催促。走出去很遠,他嘴里叼著塊胡餅,不忘指使旁邊隨從“趕緊去前面探探路老子真想即刻就到涼州”
“行軍司馬”車中的舜音忽然開口。
番頭只聽見一個開頭,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一眼馬車,心想怎么著,不都告訴你是誰了嗎,總不能還計較吧隨即突然會意,咧嘴笑了,高聲道“夫人莫急啊,這不就快見到了嗎”
舜音坐在車中,輕合住唇,原本想問“行軍司馬可知要娶的是我”,總覺得這話太過詭異,還是沒問出口。
仔細想想,穆長洲也未必還記得她了。
車身一晃,簾布被吹得輕掀起來。舜音轉頭看出去,是駛入了一片茫茫塵土荒原,遙遠處隱隱泛黃,也不知是不是沙丘,連綿起伏如波濤。
路上只他們這一行人,簡直太過安靜。
驀然一聲笛嘯,突兀尖利,刀一樣直刺耳中。
舜音一手捂住左耳,擰緊了眉,正要望出去,馬車忽然一停,外面番頭放聲大喝“有示警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