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沉的午后,她站在父親的書房里,看見家人們沉重的臉,聽著父親說出了那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
御史大夫殿前彈劾當朝密國公、兵部尚書封道珩,十數年前在靈州與西突厥作戰,為取勝,竟不惜驅使靈州百姓作餌,得勝后為遮掩事實又將百姓殘忍虐殺,足有數千之眾,血腥堪比屠城。
西突厥剛向朝中稱臣納貢,雙方言好,派來長安的處木昆部使者卻抖出了此事,更聲稱當時對戰,正是由處木昆部為先鋒,親眼目睹了全部經過,愿以全體部族之名作證此事非虛。
一時引起軒然大波,滿朝嘩然。
父親怎可能在戰時虐殺平民,這簡直是無稽之談她忍不住道。
密國公坐在案后,身上早已除去官袍,皺眉低嘆“近來
時局動蕩,只怕此事并不簡單。”舜音走至他身旁“那也不能就此免官奪爵,圣人難道這般輕易就相信了”密國公搖頭“是因為又有一名靈州老婦以命來告,血濺當場,死在了御史臺外。”舜音驚愕。
整間書房都靜了下來,大概誰也沒料到會搭上人命,這如何還能用嘴說清
“事情已鬧得沸沸揚揚,朝中不止一名官員彈劾,圣人唯有讓我革職待查。”密國公安撫她,“雖免官奪爵,卻是為平息事態,并非定罪,我自收攏證據,定能伸冤平反。”
舜音面上雖定,卻不自覺絞著手指,仍然難安。
一旁封無惑起身,他已十八,正值年輕,一身英武之氣,卻沉穩不見慌亂父親放心,我已請命鎮守夏州,圣人并未免我職務,或也有心讓封家收攏證據上訴,夏州與靈州不過一關之隔,我打算暗中前往一探,再往處木昆部一探。
密國公憂慮你鎮守夏州是要務,不可冒險。可父親禁足府中,又能如何收攏證據朝中雖在查,卻進展緩慢,我身為長子,自當出面。
舜音立即說“我可以去相助大哥。”
封無惑笑了“對,讓音娘跟我去,她記性這么好,能助我的地方多的是。”他一笑,似這屋中的陰霾都散了許多,連舜音都跟著笑了笑。
出發當日天依舊陰著,舜音坐在馬上,回身只看到她母親緊皺眉頭站在府門邊的身影。自得知她要隨同出行,鄭夫人已阻止多次“刀槍劍戟之地,你去了萬一幫不了忙,反成累
整。
封無惑卻堅持“讓音娘去,她雖年紀小,可以往又不是沒一起出去過。”“這跟以往怎能一樣”鄭夫人眉頭鎖得更緊。舜音到底還是去了。
抵達靈州已是一月之后的事。
天黑了,舜音年少的身軀罩在寬大的披風里,在荒野中坐著,看著火堆,想起以往一同外出時,還有其他族人同行,如今卻只有她和大哥了。
那樣的日子還沒過去多久,就出了這種事。很多族人走了,甚至在他父親剛被免官時,就已迫不及待撇清關系。
她手指在地上點畫,細數這一路而來所得的情形“按沿途暗查來看,西突厥其下各部心思不一,處木昆部尤其
狡詐,靈州之事倒像是為父親設的局。
封無惑坐在一旁還好你將郡公府的婚事拒了,否則此時就沒人幫我探這些了。
舜音蹙眉抬頭“大哥怎還有心思打趣這些”
封無惑是有心的,笑道“切莫愁眉苦臉,沒什么關是過不去的。別忘了我教你的防身之術,匕首收好了
舜音點點頭“收好了。”
封無惑抬眼往前看“前方過了關口便是西突厥之地,早些睡吧,明早再探。”
火堆撲滅,舜音轉頭鉆入小帳,躺在鋪著皮毛厚毯上,想著這一關最好早些過去,封家便能恢復原樣了。
天更黑沉,不知何時昏昏睡去,卻陡然傳來一聲尖利笛嘯。舜音驚醒,鉆出小帳,只見到一片火光,遠遠而來似燒成了一片,是兵馬手中的火把。
她連忙轉頭找她大哥,卻掃見遙遙一桿大旗晃過,旗桿上被火光映照出一個醒目的金色狼頭。是西突厥的狼頭囊,之下系了多條長帶,艷麗又如蛇吐信,飛揚跋扈,異常可怖。不,應是西突厥下屬部落所用,是處木昆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