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道“那都是從地方上搜刮來的。”
他把事情掰開來分析給娘聽。
就拿最尋常的狼毫筆來舉例,倘若有人想向皇帝進獻十支狼毫筆,這位地方一把手手上怕是得有一百支來精挑細揀;這些任務分派到底下去,底下的官吏自己當然也想留幾支自己用。
這樣一層一層地安排下去,落到制筆人頭上可能就得白白獻上幾百上千只筆了。
一支筆尚且如此,何況是剛才展示出來的那么多奇珍異寶
要知道這可不是常稅,而是額外的要求。
賦稅還是會落到他們頭上。
難怪百姓得了好東西都不敢聲張,生怕被達官貴人瞧上。
尋常百姓向來是很能吃苦耐勞的,只要日子還能過得去,他們便能忍氣吞聲地活著,日復一日地在田間地里辛勤勞作。
即便將來某天這種平靜的日子被打破、敵人鐵蹄踐踏了他們的田地,他們所求的也不過是戰事快些結束、生活重歸安穩罷了。
官吏們顯然也很了解自己治下的百姓,所以總是理所當然地盤剝或驅使他們。
只要大唐一直像現在這樣強盛下去,這一切確實是理所當然的。
可巍巍大唐想要的難道是這種在一次次“理所當然”中逐漸麻木的子民嗎倘若將來當真有需要面對外敵的一天,他們會愿意拿起武器保衛自己的家園嗎
又或者說,他們的家園是不是早就被奪走了
他們會不會盼著“始皇帝死而地分”的那一天到來
李泌心中有許多憂慮,卻不是什么話都能講出口,只能挑揀著娘能聽的部分給她分析了一番。
俗話說“一葉落而知天下秋”,方鎮進奉本只是小事換成不要臉的還能吹噓成美事,卻叫李泌看出了隱藏在背后的種種問題。
娘剛才只覺得看什么都很新鮮,現在聽李泌這么一分析,頓時覺得那些珍惜至極的珍玩都不怎么稀罕了。
她追問道“那該怎么辦呢”
李泌默了一瞬,不知該如何回答。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只要入了名利場,哪個不是想盡辦法往上走,爭取得到更高的地位、更高的身份。
而皇帝恰好就是能輕松幫他們實現這些追求的人。如果討好皇帝就能轉遷去到心儀的職位上,且別人也是這么干的,那自己為什么不去做呢
真要那么清高,你別來當官啊。
李泌年紀雖不大,卻把這些事情看得很清楚。他頓了頓,才說道“我也沒有什么好辦法。”
朝臣與百姓皆是皇帝的子民,兒子非要孝敬爹,爹當然只會開心。只要皇帝收得高興,誰又能說什么
“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想法,你莫要與旁人說起。”
李泌也是平時經常與娘湊一起討論各種問題,才會把這些心里話說給娘聽。
事實上這些東西哪里適合給一個五六歲的小娃娃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