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眠上一回來盛京是在冬日。在他的記憶中,盛京是一座藏在皚皚白雪下的都城,色彩單調乏味,建筑宮殿莊嚴肅穆,天子腳下的氣勢威壓大于熱鬧繁華,和南靖的上京截然相反。
如今春日再臨盛京,這種感覺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重了。傍晚剛過,街上就看不到什么行人了,老百姓閉門不出,城內巡邏的禁軍是過去的好幾倍。置身其中,只覺得壓抑沉悶,呼吸中都帶著警惕。
盛京兩個月前遭遇巨變。城內,蓄謀已久的廢太子在皇宮內發動宮變,恒親王持天子之令,率禁軍對太子一黨進行剿殺;城外,涼州軍打著勤王的名號直逼盛京,實則意圖支持廢太子謀反。幸好恒親王的征西軍早有準備,提前趕到了盛京,以逸待勞,并與英王麾下的禁軍前后夾擊,大敗涼州軍于城下。
城外血流成河,城內百姓幸免于難,唯有連續數日的廝殺馬鳴之音和隨風飄散而來的血腥之味伴他們度過寒冬長夜。
此后,廢太子兵敗自盡而亡,天子一病不起,大權盡收恒王手中。
這是傳入北淵老百姓耳中的正月初九之變,北淵史官也是如是記載的。可事實究竟如何,只有當事人自己知曉。
趙眠騎在馬上,看見城門口站了一大堆人,為首的是一個約莫歲的小少年。小少年眉眼生得不俗,儀態不輸成年人,只看他端端正正地站著,臉上一副謙卑之態,顯然是在等一位重要的人物。
季崇道“是五殿下。”
北淵五皇子,魏枕風的五弟,名魏璁宸,其生母是在魏照修后宮中地位頗高的德妃。這對母子在太子和恒親王的黨爭中選擇明哲保身,作壁上觀。直至宮變的前一夜,才投入魏枕風的陣營。
在魏枕風主動放棄皇位的情況下,生母身份尊貴的五皇子無疑是新一任太子的熱門人選。
趙眠問魏枕風“你是不是故意向盛京透露了你要回來的消息,就是想看看各方勢力會作何反應。”
魏枕風“嗯”了一聲,抬眼看著城門上的“盛京”二字,哂道“至少我已經知道有人會來接我,有人會派刺客去邊城問候我。”
魏枕風騎馬來到魏璁宸面前。魏璁宸本就年齡小,在馬下更顯得小小一只。他朝自己的二哥恭恭敬敬地行禮,腰幾乎彎到了地上。
“皇兄一路辛勞。”魏璁宸看著老成持重,聲音仍舊是孩童的稚嫩,“璁宸恭迎皇兄歸京。”
魏枕風注意到魏璁宸臉色發白,嘴唇干裂,問“你在這等了多久”
魏璁宸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回皇兄,璁宸沒等多久。”
站在魏璁宸身后,一個宦官模樣的中年男子道“王爺,五殿下一早便在城門口等您了,一等就是三個時辰。”
魏璁宸抿了抿唇,低頭不語。
趙眠心道魏家人還真是一窩的狐貍啊。只聽最好看的那只雙淚痣狐貍道“辛苦五弟了。”
魏璁宸忙道“不辛苦,這是璁宸該做的。”
魏枕風點了點頭,狀似關心地問“你近來學業如何。”
魏璁宸便將自己這陣子所讀之書一五一十地告知魏枕風,魏枕風夸了一句“不錯”,兩人儼然一副兄友弟恭的畫面。
魏枕風沒有去恒親王府,而是直接進了宮。宮變事成之后,他一直住在北淵歷代帝王所住的承明宮,雖無天子之名,已是天子之實。但就因為沒這個名,魏枕風始終只睡在偏殿。
于是,承明宮就成了趙眠在北淵的臨時住處。一箱箱行禮搬了進來,承明宮的茶換成了點春枝,書架上的兵法和詞集挨在一起,游龍槍也多了一個名為驚鴻劍的小伙伴。
魏枕風還沒來得及感嘆趙眠嫁妝之多,接連不斷的事情就找上了門。
先是德妃母子,德妃似乎覺得兒子親至城門口等候三個時辰還不夠,又派人送來了她親手燉的蓮子紅棗湯,這些湯最后全進了周懷讓的肚子里。
再是魏枕風之前在南靖提到過的四弟,北淵四皇子魏懷逸。
魏懷逸的生母難產而死,自己又因早產自幼體弱多病,是北淵皇子中最無存在感的那個,也就魏枕風和他關系不錯。魏枕風的原話是他們“至少不會想著把對方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