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知微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合衣躺在龍床上,墨發散了一枕。明黃色的帷帳虛掩著,光源微弱。
舊夢雖溫柔,身在長安禁宮,終究回不去他故夢里的燕王府了。
夢醒時分,他身邊空無一人。抬手摸去,冰冰涼的,沒有人睡過的痕跡。
自從謀逆案浮出水面,燕知微被牽涉其中,精神緊繃,時常無法入眠。
就算勉強睡了,也會半夜驚夢,好似見到雪亮的鍘刀。
命途跌宕,仰人鼻息,終究化為積蓄的疲勞。他表面上還能冷靜地與帝王周旋,實則如此下來,早就接近了極限。
昨夜他斷片之前,在干什么來著
“等等,龍床大不敬”燕知微垂死病中驚坐起,“我怎么睡在這里,陛下呢”
像是明黃色的龍床燙腳,燕知微慌的滿床亂爬,好似燒著了尾羽正在亂竄的可憐小鳥。
他匆忙穿靴下地,想去找件自己能穿的衣服。
可是紫宸殿乃皇帝寢宮,除了明黃的龍袍,就只有繡著龍紋的各色帝王常服,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穿。
燕相找來找去,只見到一件勉強能穿,是改過的貴妃常服,用色卻是一品朝服的紫,還繡著仙鶴紋。
和他的丞相官服幾乎一模一樣。
照理說,朝臣的朱衣紫袍,象征的是權臣身份。后宮嬪妃的服飾,根本不該用這個色。
“陛下的癖好,還真夠奇怪的”
燕知微下意識地咬唇,在穿鶴紋紫衣和穿掉腦袋的龍紋常服中,閉著眼選擇了穿紫。
楚明瑱根本不掩飾他狎玩朝臣的意圖,為此,他可以踐踏一切禮法、道德乃至歷史評價。
往昔史冊上被史官罵私生活的,多是些荒唐君王。以他匡正江山的不世之功,要個朝臣又如何,史官筆桿子有多硬,罵的動他嗎
所以,他甚至有耐心等,等他的燕相主動著紫衣,折傲骨,自囚于深宮,供他賞玩。
燕知微磨磨蹭蹭地挪出房間,看見連英無聲無息地等在外面。
連英執著拂塵等待,見他時,浮出一絲笑“貴妃娘娘。”
燕知微斂袖,直視著同為潛邸舊人的大內總管,道“連英公公,陛下有何旨意”
連英“娘娘,夜深了,陛下還在紫宸殿的側書房處理政事。”
他拂塵一揚,就有宮女從陰影中端著托盤,擺著一盅熱騰騰的人參燉烏雞補湯。
“陛下心情不佳,屏退左右,不見任何人。老奴憂心陛下身體,只得來麻煩娘娘去探望陛下了。”
燕知微攥緊了紫衣下擺,環佩琳瑯。他彎唇,帶著敷衍的笑,若遠山得眉眼卻有些冰冷。
這顯然是陛下編好的套路,教他往里頭撞。但他還不得不去。
連英見他有些抗拒,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娘娘近來都沒休息好,陛下把龍床讓出來,給娘娘休息。自己卻待在書房里整夜不回,還對老奴說,怕娘娘精神緊張,還睡不好。”
連英見燕知微神情復雜,道“如果見到貴妃娘娘去探望,陛下一定很高興。”
“陛下為黎明百姓煩憂,焚膏繼晷。探望陛下,是本宮應做的,如何算得上麻煩”
燕知微接過補湯的托盤,換上無懈可擊的微笑“公公客氣。”
興許是君王命令,他來探望不必攔截,燕知微一路上暢通無阻。看守書房的太監都是大內高手,互看一眼,無聲無息地讓開。
燕知微推門,書房虛掩著,燈光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