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宮人打理,御花園還維持著楚明瑱離去時那般。
時間最是珍貴,在人身上留下走過的烙印。但是,倘若其人沒有絲毫長進,除卻歲月的痕跡,時間并不帶來任何東西,反而會帶走他們的性命。
時間對于樹木的意義,遠沒有對人那么大。
七年前,楚明瑱曾倚著一棵碗口粗的樹,感嘆自己的勢單力薄,飄零無助。
如今的景明帝攜美人路過時,早就意氣風發,不同當年。這棵樹,卻遲遲瞧不出太明顯的改變。
帝王攜貴妃游園,自然提前知會御膳房準備。不多時,宮人魚貫而入,將溫好的美酒、時令小菜甚至涮肉的銅鍋端入觀景亭桌上。
北地寒冷,少蔬果,多蓄養牛羊。用爐芯燒炭的銅鍋燒開清水,再涮著切成薄片的牛羊肉,蘸著各色醬料入口,就是一道最適合重溫舊夢的美食。
楚明瑱坐在亭子里,斜倚憑欄,可以一覽御花園的景致。
亭下有池塘,名“觀魚池”,現在是冬日,還結著厚厚一層冰。倘若是夏季,先帝時期精心栽培的荷花就會盛放,淺粉、珠白、深粉,蔚然一片,煞是好看。
燕知微入宮以來,還沒怎么游過園,此時試了試冰層的厚度,就來了興致。
“北地結冰的江面,寬敞又結實,甚至可以跑馬,不知道這御花園的冰怎么樣”
“知微,這冰不知厚薄,水又很深,上來。”
不料,楚明瑱見他踏上冰層,竟然出聲制止,隱隱有些嚴厲。
燕知微奇道“我問了宮女,只要站直,身材正常的成年男子,頭頸都能露出水面,哪里算深”
燕知微說罷,拎起紫袍下擺,輕盈地踏上冰面。
他先是小心試探,后來有了底,還跺了跺腳,道“陛下放心,大雪下了那么久,這水面,都凍結實了,臣掉不下去。”
楚明瑱沉默片刻,才道“竟是如此”
他對舊日宮廷的認知,都是來源于當年孱弱無依的七皇子。
或許是少年時對至高權力的仰望太過刻骨銘心,他即使以帝王之尊重臨禁宮,成為此地主人,依舊沒有調試過來。
燕知微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失落,微微仰頭,看向坐在池邊亭臺,面露寂寥之色的帝王,道“難道陛下有什么不好的回憶”
楚明瑱頓了頓。雖然他答應燕知微有問必答。但是這件事,卻無端讓他回避。
他支頤,偏過頭去,輕描淡寫“不是什么大事,說出來,怕是顯得朕有些矯情,平白惹人取笑。”
“知微又不會笑陛下。”燕知微睜大了眼睛,“臣怎么敢笑您啊”
“”
“這一段記憶很特殊,您不愿意與知微共享嗎”
燕知微可沒那么容易糊弄。他的眼睛明亮而尖銳,足以剖開君王藏匿的無限心事。
楚明瑱看向他,又停頓片刻,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記憶。只是,有些難以啟齒而已。”
“宮廷里,磋磨人,卻不教他死的手段有很多。溺水就是其中之一。把人的頭按在水里,數十秒后拽出來,保他不死。然后,不等他氣息喘勻,就再摁進池塘里,如此反復,窒息,嗆水,卻又不死,足以把人折磨到精神渾噩,卻不留外傷,對外說一句落水,便罷了。”
楚明瑱的眼神輕輕掠過那片池塘,好似還能想起那天的陰云。
那些青苔遍布,教少年的他無論十指如何摳挖,都無法攀住的巖石;那睜眼閉眼都是青綠色池水的噩夢,教他回憶起時,口鼻似乎還彌漫著渾濁池水的池藻腥氣。
他說的輕描淡寫“八皇弟驕縱暴戾,與三皇兄他們幾個混在一處,總愛出這些整人的主意。”
他還記得,當年三皇兄拽住他濕淋淋的頭發,把他按在地上,與幾名兄弟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