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夏看不見,伸手沒接穩,全灑到了被子上。
茶水浸透衾被,一團溫熱隔著寢衣在皮膚上暈開。
香砂忙請罪。
溫夏很少因為這些小事怪罪宮人,可此刻竟說不出半分寬赦的話來。
看不見的她竟這般無用了嗎,連杯茶水都端不好。
重新換了套寢衣,香砂與白蔻小心翼翼請示她。
“娘娘,您白日里想吃的烤肉已經備上了,許嬤說您感染風寒,那桂花米釀暫且先不飲了。奴婢們服侍您下床用晚膳吧。”
“晚膳”
“正是,您自睡下后就未曾進食,現下已是子時了。”
原來做了這么長的夢,竟才是子時。
她連窗外是白天黑夜都看不到了。
有肉片被碳烤香的氣味從殿外傳入寢宮。
溫夏雖蒙著眼,卻仿佛能看到那肥肉相間的肉片在白瓷上被爐中的炭火烤得滋滋冒油;最嫩的牛腰側里脊烤至八分熟,上下包上兩片切得薄薄的青梅果片,入口酸嫩,最香了。
可惜她現在沒心思再食這朝思暮想的一頓烤肉。
她的后位,是戚延千方百計想廢掉,太后與滿朝力爭扶上的。戚延當然會費盡心思尋她的錯處。
身為皇后,他要求她德行配位,恪守皇后的規矩。不會允許她貪食,更不會贊成她吃牛肉,牛生來該是民生勞作的好伙伴,哪怕他這個皇帝從來不曾注重過民生。
她其實很喜歡飲米釀的清酒,甜滋滋的,飲上一小口能高興一整日。
太后從不干涉她飲酒,默許她飲。可她卻不敢光明正大放肆吃喝。
戚延知道了,必定會以“皇后怎么能飲酒”為由刁難她。
她不想讓娘親與哥哥們再替她擔心。
“撤下去吧,我不吃。”
白蔻猶豫一陣“那奴婢去換成幾道小菜”
溫夏搖搖頭。
“那娘娘想吃什么,奴婢們這就去弄來。”
“吃不下,夜深了,你們都去歇著吧。”
白蔻與香砂未有動靜。
是了,她現在雙目瞎著,她們自是不敢輕易離去。
滿目漆黑,心間只有苦澀。
溫夏摸索著想靠自己走向窗邊,跌跌撞撞,還是被宮人左右攙住。
冬日的子夜,窗口的風冷得凍骨頭。
她打了個寒顫,竟想起了那夢里的事。
她被戚延從花樓帶回來后什么都不知道,只顧著難過,后來到七歲才聽到太后與許嬤提起。
那時戚延護她心切,也極是憤怒。救走她時就親手抹了屋中丫鬟的脖子,又下令禁軍就地正法,對花樓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整座樓中,罪有應得的老鴇與無辜受難的女子們全都命喪戚延令下,人與樓都在大火中化為灰燼。
戚延卻并沒有解恨。
他調查宋府,用名正言順的罪名抄了宋府,滿門按律斬首與發配。將宋艷姝關進青樓,永世為妓。
哪怕宋艷姝苦苦哀求,說當時并不是想將她送去那么污穢的地方,只是找了個人牙子將她隨意發賣。
溫夏那時聽到,也是在這樣的夜里。
那年她七歲,記憶中更多的是戚延的冷漠,嫌惡。
五歲的記憶已經漸遠,沒有被保護的感動,只是在殿門外的寒風中打著冷顫。
攏緊肩上狐裘,溫夏轉身伸出手,香砂極快地來攙扶她。
在香砂那句“娘娘小心腳下”剛脫口時,溫夏便已被腳下什么東西絆倒。什么都看不見,只能徒手去找支撐,卻一時撲了空。
臉頰瞬間撞在桌角,疼得她眼淚上涌,雙眼更灼痛起來。
“我”溫夏憋了滿肚子的難過與委屈。
香砂不住朝她賠罪,白蔻自外端著點心進來,忙來扶她。
溫夏攙扶著桌沿站起身,忽然抄起桌上的茶壺高高舉起,只想狠狠砸了滿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