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海賊船上,無論何時都應該是熱鬧的。就算到了深夜,也會有巡邏的人在甲板上走動的聲響,從某些房間里傳出的呼嚕聲,風帆與舵運轉的響聲然而,此時此刻,只有海潮沖刷著船身的簌簌聲響,在夜空下空洞地遠去。
除此以外的一切聲音,都已經消失了。
門在身后重重合上,如同關閉了某個可以回頭的通道。那刺耳的吱呀聲令羅的脊背也隨之一顫可是,四下依然是安靜的。
安靜到,甚至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血液沖刷著耳膜的聲音。
原本沉浸在憤怒與憎恨中的心,也被這樣詭異的死寂凍結了。
瘋狂是有聲音的,但恐怖往往是寂靜的。
羅在這一刻,感覺到了某種無形卻又龐大的恐怖。
直覺般地,他感覺到了某種視線。
“”
羅下意識回過頭去。
然而他所看到的,只有如同夢魘一般的巨大滿月,以及明亮到妖異的月光。
雪白到近乎慘青的滿月,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光輝傾瀉在甲板上。在銀色月光的照耀之下,羅隱約看見甲板上有什么東西,正在如新雪一般微微閃爍著。
那是鱗粉。
月亮如此明亮,亮到讓人心慌。銀色的月光將一切都曝曬在它的光輝之下,令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到無所遁形。人的理智無法承受這份明晰,像是想要逃離這瘋狂的月光一樣,羅邁開了腳步。
久經海水與日光侵蝕的甲板,在他的腳下發出了吱嘎吱嘎的聲響。羅像是想要掙脫自己的腳步聲一樣,匆匆加快了步伐。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最終,他終于逃離了那艘海賊船,將莫名的恐怖和駭人的滿月,都遠遠拋在了身后。
從銀白的滿月之下逃走,逃進黑暗的森林,逃啊,逃啊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羅還會夢見這一幕。
夢境的最后,總是終結于他在森林的湖泊邊停下腳步的那一刻。
也許是想要洗去沾在他身上的鱗粉,也許是想要在湖邊休息片刻,無論如何,羅在那里停了下來,并且將臟兮兮的外套一并脫了下來。
然后,他看到了灰燼。
灰燼從他的胸口落了下來。
他想了好一會兒,才忽然想起來那是茉伊拉的生命卡的余燼。
生命卡代表著主人的生命狀態。
然后,這張卡片在他所不知道的時候,在他所看不到的地方無聲無息地燃燒殆盡。
夜風穿過黑暗的森林,就連這僅有的一點灰燼,也在羅的眼前散去了。
茉伊拉死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羅的呼吸停住了。
他應該笑的。應該狠狠地、大聲地嘲笑她的。明明背叛了柯拉先生,明明親手殺死了自己最重要的哥哥,但卻落到了這樣一個下場不知道是被多弗朗明哥,還是被不知道哪里的誰殺死的下場。
活該死得好這就是你殺死柯拉先生的報應不殺了你的人應該是我才對死得這么早真是便宜你了
諸如此類的話語一個接一個涌到他的唇邊,然而最先沖出來的,卻是他的眼淚。
有什么好哭的。
羅慌慌張張地抬起手來,抹掉臉上的眼淚。
他明明一點也不難過啊。她死掉了,他應該高興才對。
然而不知道為什么,在這種時候,特拉法爾加羅所想起的,卻不是茉伊拉殺死柯拉先生的那一幕。
而是更早一點的時候,金發的少女微微地笑著,沿著蔚藍的海流放下紙船的模樣。
“希望羅的身體能快點好起來。”
那個時候,她合起手掌,閉著眼睛禱告的樣子,就算到了此時此刻,也無法相信那是虛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