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冕不解“劉公是覺此策不可行”
劉瑾搖搖頭“這是唯一的辦法,要是連攢情分都不成,我們就只能玩完兒了。只是,這到底論什么情,如論主仆之情,李越天然壓我一頭。豈非又要受她轄制”
張文冕失笑“當然不是主仆。您想想,在民間的家里,除了一對小夫妻外,總得有一個”
他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道“為什么不能是長者呢”
劉瑾瞇成一條縫的眼睛陡然睜大,他當即就要反駁,可話到嘴邊竟然生生咽下去了。他和張文冕四目相對,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擲千金的瘋狂。
皇爺和李越,還在漫長的磨合期中。皇爺需要長者的意見,可張太后明顯不會給他意見。從這個層面來說,皇上是需要他的,畢竟知道他們這檔子事的人不多,而他在以前也不是沒有給皇爺出謀劃策過。
張文冕舔了舔嘴唇“為了孩子好,長者在大多數時候都是兩邊說和;真鬧到不可開交的時候,那自然是誰家的孩子誰疼。”
張太后的缺位,又給了他們可以鉆的空子。劉瑾重新確立了他的自我定位。這樣的應對,有時固然會損害短期利益,可更有利于長遠的發展。他對到手的好處已沒有過去的執念,他早已是滿頭華發了。
老劉拍著張文冕的手道“我老了,總得給你們找一條出路。不能永遠呆著這四方的天里,不能一輩子都被人看不起。”他是沒根的人,可沒根的人也有親人。
是以,在今日、在西苑,面對朱厚照的一句“你還沒吃夠教訓”,劉瑾又是嗷得一聲哭出來,先是借機懺愧他隱瞞不報的罪過,將其粉飾自己的輕忽,隨后又哽咽道“您已經傷成這樣了,奴才即便是死了,也不能眼睜睜看您這樣下去啊。”
朱厚照又一次無言了,他墜馬本就摔得不輕,又硬撐著熬過大典,這會兒還在修養期。身體上的痛苦本就讓他難以忍受,和月池之間的冷戰更是叫他的心緒雪上加霜。身邊的近侍都是知道他心情不佳,也都知道他是為什么心情不佳,可沒一個人敢點破。他沒想到,最后敢冒這個頭的,還是劉瑾,還是那個陪伴他這么多年,幫他做了這么多事的劉瑾。
他的聲音淡漠的可怕“你如安分守己,本可以安度晚年,何苦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劉瑾仍深深地伏在地上,他說“回皇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連這么一個老太監,也開始跟他談情。朱厚照只覺好笑“朕這么待你,你就毫無怨懟”
劉瑾道“您的再造之恩,老奴即便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又怎會有怨懟。前五百年,后五百年,都不會有您這樣心胸的主子了。”
他是把宦官當作一把刀,可于宦官而言,能被當作一把刀都是恩賜。他至少給了他們同等的機會,還有可以為之奮斗的未來。這話別有用心,又何嘗不是出自真心。
良久之后,朱厚照方開口“行了,這么大歲數的人了,別老跪著。”
劉瑾心頭涌現出狂喜,他忙顫顫巍巍地爬起來。他走到了朱厚照身邊,晃起了搖椅。朱厚照捏了捏鼻梁,眼前這個老太監還是個老太監,可他卻也再也不是那個只顧嬉笑打鬧的小皇子了。他有時也會懷念在端本宮讀書的時候,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豈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劉瑾度他的神色,又一次開口“爺,別再慪氣了,日子要長長久久地過,何必為一時之氣,傷了情分。那些無關緊要之人,在不在又有什么關系呢”
朱厚照睜開眼“的確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