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枝不會覺得,奚瀾譽不帶她去這種場合是對她的不尊重,相反,她知道這是奚瀾譽對她變相的保護。
或許是時間,或許是日漸親密的關系。
她幾乎能在一瞬間感受到,奚瀾譽其實并不是很想應對這些。
甚至,較之工作,寧枝覺得,這才是他今天低氣壓的根源。
奚瀾譽偏頭,他看向她,掌心翻轉,將寧枝的手包裹,沉聲問,“你想去嗎”
寧枝停頓片刻,搖頭,“說實話,不太想,我覺得奚老先生并不是很好相處”
但是在下一秒,寧枝又湊過去,她認真看著奚瀾譽的眼睛,笑了笑,“雖然不太想去,但是我更想陪著你。”
天氣不大好,灰蒙蒙一片,乍一望去,像世界末日那般。
然而這只是車外,車內截然不同。
在這密閉的幽小空間,此刻緩緩流動的,是那近乎讓人心頭發軟的溫情。
寧枝仰頭確認,“奚瀾譽,你其實是想我陪著你的,對嗎”
奚瀾譽沒說話。
但回應寧枝的,是那近乎將她骨頭都硌痛的擁抱。
很用力,像是要將她揉進身體里。
奚瀾譽俯身在她發頂啄吻,嗓音低啞,醇厚而綿長。
半晌,他深深閉眼,開口說,“是。”
寧枝在過來的路上,大概聽奚瀾譽講了些,這位陳老夫人的生平經歷。
陳嵐因原先是高中語文教師,后來奚躍霆經商略有起色,她便將這份工作辭了,全身心做他的后盾。
然而,她教書育人的嚴厲習慣依舊保留著。
陳嵐因對自己嚴苛,對奚瀾譽則更為嚴格。
自小到大,她從未允許過奚瀾譽成為第二,直到后來,他們自己的孩子出生,她注意力得到轉移,這份窒息般的籠罩才稍微散開些。
哦,寧枝從這時起才知道。
原來奚瀾譽那日說的“他原本不姓奚”,并非什么父母托孤,而只是單純的,當年奚躍霆與陳嵐因多年未孕,兩人以為是自己身體有毛病,便去福利院領養了他。
他們挑選孩子的方式,也特別而功利。
陳嵐因當時準備了各個年齡段的題目,而奚瀾譽是答得最好的那個,盡管他當時已遠遠超出最佳年齡,開始記事,他們最終還是帶走了他。
或許,他們其實根本不在乎奚瀾譽究竟記不記得。
他們從始至終想要的,就是一個腦袋聰明但可以挾恩圖報的完美繼承人。
寧枝一瞬心情有些復雜,在那復雜中,又夾雜著細細密密的心疼。
奚瀾譽這樣矜貴,這樣處在食物鏈頂端的人,竟有著如此近乎慘淡的過往。
寧枝那時寄人籬下不過幾日,便覺得窒悶到喘不過氣來,她無法想象,奚瀾譽幼時,在她們領養了他,卻又將全部的精力關注于自己的孩子身上時,奚瀾譽獨自度過的,該是怎樣幽寂孤冷的夜晚。
怪不得,他總是這樣沉默,像天邊的那輪涼涼的月。
奚瀾譽看出寧枝的想法,他笑了聲,倒是很淡然,“其實還好。”他頓了下,揉揉寧枝的發,笑了聲,“別用這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我,嗯”
寧枝小聲說,“不是憐憫,是心疼。”她聲音輕輕,“小時候我跟媽媽去過福利院,我到現在都記得,那里的孩子有多孤單”
“媽媽說,越大的孩子越不容易被領養,他們如果想要安全長大,會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所以,我當時帶了最喜歡的玩具,給了角落里那個看著已經是個大孩子的男生。”
寧枝微微皺眉,有些陷入回憶中的苦惱,“不過他好像不太感興趣,沒抬頭也沒伸手接。”
奚瀾譽握住寧枝的腕突然緊了下,他低頭,呼吸有些沉,“枝枝,你還記得”
就在這瞬間,司機停下,轉身說,“奚總,再往上開不了,您跟寧小姐得下來走幾步。”
奚瀾譽“嗯”了聲,看眼外面,兀自將那問題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