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她的是陳述真心話的填空題,對她而言,其實還附加了一道選擇題說未必可靠的實話,還是說能夠引導出平穩結果的謊話。
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她冷不防想到,明明西格是這樣正直坦率的人,和他相處時她卻撒了那么多謊,有意的,無意的,善意的,有意隱瞞的,為了達成政治目的的,純粹為了自己的
既然如此,再多一個謊言又如何細小的聲音在她耳畔反駁。
只要持之以恒地維持一生,哪怕是謊言,又和真實有多少區別喜愛并不是0和1兩極的絕對值,她確實喜歡他,哪怕這份感情放在天秤上無法與西格的那份兩邊均衡,讓這份喜歡在日積月累中沉淀發酵不好嗎
只要避開敏感的議題,比如利麗,比如她的秘密,西格無疑會是個理想的伴侶,安戈涅甚至可以想象和他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她不應該對那種可以清晰看到的未來圖景有任何不滿。
再說了,他真的不會怨恨她選擇別人他們的盟友關系不會因為缺乏了私情的潤滑而崩潰嗎
與之相反,只要她愿意說出那一個魔法的詞眼,哪怕無法百分百確信,西格也一定會接受。
撒謊是合乎理性考量的選擇。即便是艾蘭因也無法否定這一點。
可是可是。
她喜歡那樣的生活,喜歡對她好的西格,卻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喜歡可以想象的日常中的自己。
安戈涅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正直高尚的人,矯飾、迂回和隨波逐流是她的生存本能,可她又無法忍受自己被欺騙,不惜代價也要追求真相。極致的雙重標準,她知道自己是個集合了各種矛盾特性的混合物。
而西格仿佛與她完全相反,簡單好懂,擁有她向往并且欠缺的所有耀眼特質。于是她將他擅自包裝起來,放到了腦海中完美無瑕的模具里,擱置到高處仰望。
就像古代信徒在供奉前會焚香沐浴,無論昨天做
了什么骯臟事,都會表現得像個虔誠潔凈的信者;她和西格相處時,同樣不自覺地隱藏了想法和性格,在他眼前表現出她認為他能夠接受的樣子。
因為她先入為主,已經認定了他不會接受她不加掩飾的作風和個性。
其實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安戈涅已經品嘗過被全盤接納、不需要花任何力氣作偽的滋味。
另外的那個選項隨之第一次清晰地出現在了她的腦海之中,難掩的震顫如電流順著脊椎游走,途經胸口,讓心臟驟然加速。
剛才始終沉默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只有兩問,簡潔卻致命
你想好,真的有持續一生、不會有任何代價的謊言嗎
那是你要選擇的活法嗎
安戈涅閉上眼,將紛亂的想法一件一件地清空。
直至只剩唯一解。
她毫不躲閃地與西格對視,以前所未有的誠懇態度慢慢地說
“你真的很好,在你之前,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無條件地選擇我、對我好,不計較回報。我確實認真想象過和你共度的人生,而且那絕對是不壞的日子,即便是現在我依然那么覺得。
“可你想要真心話,你也值得。”
如果我們以另一種方式相遇,我只是安戈涅,而你也只是西格,會不會有別的可能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heihei繼續現在的關系我很累,你也一樣,總有一天會拖垮我們。我不會喜歡那樣。”
安戈涅淚光閃爍地微笑起來。
“所以,在我們還有勇氣放手的時候結束吧。”
西格下意識抬手要為她拭去淚珠,卻用力將手收了回去。
“好,我們從此以后就只是政治伙伴,”他扯動嘴角,努力顯得輕松,“在我平復好心情的時候,我們也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