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弗雷的消息沒錯,安戈涅在動身度假之前來了這里一次。停留時間22分鐘,這點時間只夠她大致在館內轉了轉就離開。
這意味著什么她來這里,和象征著他的水族館快速告別,然后和西格去了戴拉星
毫無憑據,只有猜測,但是這個想法無法抑制。
提溫面無表情地在原地站立片刻,邁開步子往電梯走去。
他熟門熟路地來到頂層,巡視領地般仔細地繞了一圈。水族館每個水缸里的生物養護得當,和他的記
憶里幾乎沒有變化。
但這也意味著水族館里沒有多出任何東西。安戈涅并沒有在這里留下屬于自己的印跡。
這固然可以理解為她想要將與他有關的地方保存為原樣。但如果這就是他和她會有的僅有交集,他又不由自主希望她能把這里改得面目全非。
登上移動平臺,穿過游弋的水母群和魚影,提溫向著環形玻璃幕墻的底部、向著這片人造的深海更深處降落。
他的眼珠動得很快,機械地從一個生物挪動另一個上面。鏡片捕捉他的眼球動作,與水族館內部程序交互,立刻顯示出他望著的生物的名字品類習性等詳細信息。
咒語一般的生物學名涌入視野,流過意識,高效提取、處理信息是提溫經過訓練后習得的本能,但他罕見地一個詞都看不進去。
他的記憶力極佳,能一字不落地回憶起與安戈涅初次到這里時的對話。
此時此刻,這座水族館中的復制體海洋生命們成了貨真價實的幽靈,繞著他洄游,強迫他重新聽見與她的那一番稱得上預言的對話。
“您不覺得嗎,這些生命體的存在就是個奇妙的謬誤。是模仿不復存在之物的贗品,是尖端技術喚醒的幽靈。”
“可它并不知道自己是復制品,它只是在遵循本能,努力地向前游,吃掉小魚活下去。”
“如果它知道了呢
“如果它知道自己只是個克隆體呢”
“我又不是魚,我當然不知道。那是只有它自己能決定的事。”
感情美化了記憶,指著一尾巨大魚影說話的安戈涅像在幽暗水波的正中發光。
那個時候他們的關系還相當生疏,他不可能有這種印象。一定是大腦將之后某個她照亮他視野的時刻,與那個時候疊在了一起。
提溫清楚這點,可還是閉上眼睛,讓不曾存在的景象在腦海中多停留了片刻。
要成為誰,和誰在一起,度過怎樣的人生,那都是只有她自己能決定的事。
提溫危險地站在平臺邊緣,一眨不眨地望著下方。
他忽然非常想從這里跳下去試試。
可是不知道為何,他最后終究沒有。沖動襲來又退卻,平臺穩穩地降落到最底部。
他摘掉電子墨鏡,在仿若位于深海砂床的躺椅上仰臥下來。
光源只有上方的一盞頂燈,因為遙遠,灑落下來的也像擁有了液態,魚影幽幽地在身周在臉上粼粼地游動,明與暗都虛幻而柔軟。
當初提溫一時興起決定斥巨資買下這里,就是因為喜歡從這里仰望上方的景色。很少有地方能讓他平靜安心到產生睡意。
這里是其中之一。
可現在,無論睜眼閉眼,打開關閉終端投影,他都用皮膚、用所有感官察覺到周圍空無一人的死寂。
安戈涅也很喜歡這里。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零碎的回憶便會抓準時機突然襲來,于是靜寂愈加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