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里,艾蘭因形狀美麗的淡色眉毛微微揪起。
這顆星球上沒有稱得上海洋的巨大水體,但依靠以太族的幫助,還是維系了勉強夠維持人類文明的水系,要找出個湖邊度假地自然不是難事。
難的是一整片水域都屬于自己的清靜。
一艘白色的小船慢悠悠地飄在湖心,隨著和緩的水波輕微搖晃。
艾蘭因拿了一本紙質書著,偶爾抬眸看安戈涅一眼。她好像怎么都看不夠周圍的景色,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手臂撐在膝蓋上,掌心托住下巴,半瞇著眼睛看午后安靜發光的湖面,似乎在發呆。
然而等他的視線落回紙頁上的時候,安戈涅就會悄然望向他。艾蘭因佯作不覺。
大概這樣安靜的環境下和他在同一葉小舟上獨處,她還是有些不知所措,總等著他主動說些什么、教她點什么。
艾蘭因將手頭的這個章節看完,這才抬起頭“怎么樣這是你想象中的湖光嗎”
安戈涅猶豫地停頓片刻,沒有吝嗇贊譽“這里非常美,而且還有野生動物,它們起飛的時候落在水上的倒影非常漂亮。但是”
他微笑著接話“但還是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艾蘭因已經準備好了一番溫和的說教,讓她警惕想象力對事物、對人一廂情愿的美化。
然而安戈涅的反應讓他意外“嗯眼睛明明看到的好像和用全息影像看到的差不多,但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感覺這里的更好一點更讓我喜歡。那個詩人說不定就是想到了這樣的風景,才寫出湖光的形容。”
她動了動雙腳,把下巴擱到膝蓋上,從眼睫下眸光閃爍地望著他。
“老師,之后每次讀到那句詩,還有每次說到湖泊,我肯定都會回憶起今天的。”
艾蘭因一怔,隨即微笑道“那就好。”
她并沒有自覺她所擁有的詳實的、真實的回憶,其中絕大部分都有他出現
,而那些時刻的絕大部分,又有他用暗示和言語不動聲色進行的引導。
“戴拉星也有個以風光著稱的湖泊,你和母親說不定去過。”比如這樣。
安戈涅果然認真想了想,從殘缺的模糊印象里挖出了一點有關聯的東西,隨著他指引的方向,將它解讀為回憶“好像是的,不過是我很小時候去的,具體都記不太清楚了。”
“那里客流不小,會比這里熱鬧很多。”
“啊,那么我還是更喜歡清靜,你挑的地方肯定是最好的,”安戈涅略微傾身,指尖落到船舷外,輕輕地劃水,觀察自己的手指因為光線折射在水中彎折出有意思的形狀,自言自語,“現在有一點云了,剛才沒發現,這湖真的好深,完全看不到底。”
艾蘭因不自覺盯住她。他都覺得自己的擔心有些好笑,她還不至于不小心到主動從船上落水。
但安戈涅身上有種獨特的危險氣質,好像某種昂貴并且會亂動的易碎品,只要一不小心,她就會夢游似地自己走到架子邊緣,淡然漠然地看著自己摔成碎片。
艾蘭因不由想到她從“棺材”中坐起來時候的場景
略微打濕的黑發,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孔,缺乏重點地掃視著周圍一切的眼睛她的視線最開始直接從艾蘭因的身上飄了過去,好像他和身后墻面的低調紋樣沒有區別,只是色塊和立體程度不一樣的另一種圖案。
第二遍環視四周,她才終于看向他,意識到他的存在。
她的面部肌肉微微地抽動,做出表情的本能還在,但是由于她無法理解情緒,無法做出當下情境應有的反應,所以這只是單純的生理現象。
那一刻,艾蘭因久違地感受到了輕微的恐懼。
那是面對異質存在的本能即便他自己就是極度異常,甚至很難斷定是否還算人類。